顺着卢公子的目光望去,一位佳人正款款行来。一颗亮晶晶的宝石在斜入云鬓的钗头摇摇欲坠,墨、翠、白三只玉镯在凝霜皓腕上叮当作响。至于女郎的面容,众人一见之下,将所有能用来形容的词全部忘了。
不可能再有别人。从宝屏一番话后,银荷已相信酒楼掌柜貌美无比,然而这时见到真容,心还是突地一下。在场的人好像全部倒吸一口气,然后一齐安静下来。
女郎一面走近,一面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被她丝绒般的目光拂过时,大家纷纷低下头,等她转开脸后,又偷偷抬起眼瞧她。
刚才摔倒卢公子的人上前,低头对她耳语几句。众人这时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位汉子,清一色精悍装束,个个目光慑人,很不好惹的模样。
女郎听完话,看向卢公子:“刚才是你生事,打扰我的客人?”
她一开口,大家便把那些骇人大汉丢开了。她的音量不高,可因为人人都屏息静气,连站在后面的银荷也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如闻天籁。其实这嗓音充满平易之美:女郎说话极其温柔和悦,让听到的人如饮甘泉醇酒般浑身舒坦。
银荷一下就被折服了,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美的女子,这般好听的声音,哪怕靠近一点就像亵渎,搭句话都是冒犯。
偏生那个卢公子就毫无自知之明,涎着脸又上前一步,打恭道:“不才卢令述。都是误会,惊了姐姐仙驾,还望姐姐原宥。”
这当儿他显得更加鄙陋不堪,连他的朋友都悄悄退远了些,撇过头不去瞧他。
“我知道公子。”女郎轻轻点头,“你是通政大人刚刚认回来的儿子。”
卢令述脸上一红一白。他的身世的确不多么光彩,可是现在也已认祖归宗,前事谁去管它。无论如何他姓卢,父亲乃是堂堂三品通政使,祖谱上有数位响当当的人物!
莫笑卢令述浅薄,时下只认姓氏血统的大有人在。就说那些帮闲围着他吹捧,虽是为了骗吃骗喝,可也没拿他当猫三狗四之辈。
“我又不是无名少姓,我的身份,比在场这些人是绰绰有余。年少有为、经纶满腹自不待言,来日还更要光大门楣,何况就是眼下也已名声远播,不然她怎么一口道出我的家世。”如此一想,卢令述复又得意起来,片刻前斯文扫地之事忘了个干净。
他站直身子,自作潇洒道:“实不相瞒,敝人幼时多病,家祖怕家父管教过严,所以特令我外面住着。家父也有意要我历练历练,每十日必去查考。敝人不敢负长辈厚望,一向勤勉,未稍有松懈耽迟。今日得罪姐姐的客人,全属无意。不过若非此,也不得与姐姐相识。敝人愿听候姐姐差遣。此处人多,还请姐姐移步,咱们屋内小叙。”
他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女郎的脸神魂颠倒,一面又向前移两步。哪里容他近身,早有人上去抓他肩膀。咔嚓一声,他的胳膊脱了臼。
卢令述疼得大声惨叫。女郎不满地微蹙眉头:“给他安上,好生送出去罢,以后不许再来,这顿饭钱就不必算了。”
肩膀复位后,卢令述已是气焰全失。女郎对他说:“多有得罪了,卢公子,令尊大人若问起,也算你历练一场。”
旁的人一句不敢吭声,拖着卢令述,逃也似地走了。其余人顷刻间也散去。
女郎都没理会,只走到银荷面前,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几位头一次来就遇上这事。”
银荷忙摇头:“都是我惹了麻烦,多谢相助。”
“不用再提。”她略带疑惑地打量银荷,犹豫着说,“我姓俞,不知你是哪位妹妹。”
果然是那个俞雁。
“我姓曲。”银荷立即应道。
“啊,是曲姑娘。”俞雁赞赏地望着她。
银荷正待邀她进屋,俞雁突然说:“那边是你表兄吧。”
银荷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却是花涛,旁边还站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花涛走上前来:“原来真是表妹。”
俞雁轻碰银荷的手,向二人点头示意后便即离去。
花涛不禁有些发窘,又问银荷:“表妹怎么这副打扮?你和谁一起来的?”
“瑶妹妹,屏妹妹。四表哥怎么在这儿?”银荷比花涛更窘迫。
“你们都来了——就你们三个?我刚吃完饭。对了,表妹还不认识吧,这是卫公子。”刚才花涛身旁的公子也走了过来,花涛向他说,“这是舍表妹,姓曲,是我二舅公的孙女。”
那人便上前施礼道:“曲姑娘,在下卫维扬。”
银荷愣住,险些忘了还礼。
这个人是卫维扬,那位“二老爷”?卫维扬是这么个人?当然了,刚才那群家伙口里诋毁的人物,必然是极好,而且,他长得可真……银荷脸红起来,赶紧说:“我们先进屋吧。”
花涛和卫维扬本已吃完饭要走,可是既遇到了,花涛当然得送妹妹们回去。于是三言两语间,他们便也坐下。青梅和碧桃又重新上了菜,并添了碗筷,五人就一起吃起来。
卫维扬和花瑶比较熟悉,与宝屏也算见过,只有银荷是初识。他见了银荷打扮,有些好笑。而卫维扬是个直爽的人,并不拘泥刻板,便问:“你们几位姑娘经常这样出来玩?”
“今日还是头一回。”银荷不自在地看看花涛。
花涛忙说:“我不会告诉人,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小心些。”
卫维扬笑道:“我家里妹妹也是贪玩,下次我找不见她,说不定就是变成弟弟了。”
说笑一阵,几人都渐渐放松,不过卫维扬和银荷是最不拘谨的两个。
卫维扬谦逊知礼,当着诸位姑娘,本来不会一味夸赞某个。但其实一见银荷,他就在心中暗叹,果然是别样山川,别样人物,不由就想要多了解她一些。这个意愿却带进了言语中,不知不觉,其他人都静默下来,只听他们说话。
卫维扬问银荷:“矴州很美吧,曲姑娘一定觉得京城多有不及。”
“卫公子怎知我从矴州来?”银荷奇怪道。
“我久仰令祖父与令尊之名了。”
“矴州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有许多山。”银荷动情地说,说完,微感窘迫,又补充道,“不过,京城我也很喜欢,这里有……许多人,很好的人。”
卫维扬听懂了赞扬,愉快地笑了,又问起矴州的风物人情。其他人提到矴州,虽不至于轻视,话语中多少为她一直在那儿生活而觉惋惜。卫维扬却心向往之,认定那里山明水秀、物华天宝。银荷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便是在矴州度过,见他感兴趣,一时忘形,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
卫维扬听得认真,间或插几句话。他风采翩翩,态度和煦,银荷总觉得不是与他头回见面,好似已熟识多年一般。
“矴州山多,所以那里的云特别好看。”银荷说,“能让人看整整一天也不厌烦。以前我家门口那条路就叫云扉巷。”
“‘白云扉晚开’的云扉?”
“正是。”银荷有些惊讶,他怎的一下便知道是这个“扉”,而不是“飞”字。
“如此别致名字,该是怎样的灵秀之地,真要去看看。”
银荷听说过云扉巷来历:那时由心还是稚童,有天和祖父曲慕在池边掷石子玩。曲慕念道:“投石问绿水,燕影几时回?”小由心看看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指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接了一句:“柳带系不住,浅舟向云扉。”曲慕听了非常喜欢,就让人把路名改作云扉巷。
矴州是因姐姐才更美啊。银荷心中一阵痛楚。
卫维扬见她神色变化,怕是勾起了她对故土的思恋,正要想几句话开解,无意中向周围望去,看见了墙上那幅大家之作,猛然间记起一事来:两月前他嫂子操持的那场诗画会,他虽最后并不十分违心地评了任姑娘为最佳,但当时看得最久的却是一个未留名之人的作品。
纸上一笔好字,一看便是临这位名家练出来的。这字体习者甚众,而真能得其风骨的极少见,想到对方竟是位年轻姑娘,他当时大为钦佩。待念了诗后,向慕之心更增,却无端感到怅然若失,想了一会儿没明白惆怅所为何来,他便再拿起画看。
不似书法,她的画技尚还浅稚,难得在带些天真野趣。画的是荷花,虽只有两株,却如野花般,有种蓬勃怒放肆意生长之感。而她的诗作却沉静哀婉,又似了悟。
论理诗画相通,初看那诗和画绝猜不出是一人所作。但他目光在两张纸上流连良久,却越发觉得于矛盾之中可见融洽——恣而不狂,哀而不伤,画中有孤寂,诗中有热情,浑然一体,相辅相成,正如铜镜的正反面一样不可分割。
说到底哪个人不是多层多面的,但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把不同的两面展现得如此微妙,既表露无遗,又隐晦莫测。他猜想着这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难得地生了想要见见这个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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