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离开太和城的马车上时,已经带了点秋老虎的燥热。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枯燥的咯吱声,和车内的沉默一个调子。
林潇潇靠着车壁,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只细颈瓷瓶冰凉的瓶身。
太和城,像是做了一场被香料和谎言熏蒸过的、黏腻的梦。
段宏那张标准微笑的脸,董礼官欲言又止的惊恐,还有那杯带着隐秘钩子的“迎客茶”,都在车轮的颠簸中晃成模糊的色块。
查?
明路堵死,暗路凶险,像个被精心设计好的、专困莽夫的死局。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行,你们在南诏跟我玩“封山祭神”这一套,我换个地方掀桌子总行吧?
“钱二,”她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江风稍微驱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不回长安,改道,顺江去扬州。”
钱二握着缰绳的手一顿,扭头看她:“夫人,扬州?”
“嗯,扬州。”林潇潇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眼神落在奔流不息的江面上,“尚食局外供奉嘛,总得干点正事。就说……奉旨调研各地饮食风味,尤其要钻研一下海盐入菜与内陆井盐、湖盐的差异,为圣人研制新式贡宴做准备。这个理由,够不够光明正大?”
够,太够了。
简直就是把“公款吃喝……啊不,是正经公差”写在了脑门上。
一路顺江而下,两岸景色从南诏的层峦叠嶂,渐渐变成水网密布的平原。
船到扬州码头时,正是晌午。
码头喧嚣得像个烧开的锅。
漕船、客船、货船挤满了水面,号子声、叫卖声、脚夫搬运重物的闷哼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陈味,还有隐约的……盐碱味。
林潇潇带着钱二和小王下了船,没急着进城,先在码头附近转了转。
盐仓很好找,高大敦实的青砖建筑,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的力工推着独轮车,车上盖着防雨的油布,下面鼓鼓囊囊,车轮碾过石板路,留下些微泛白的碎屑。
就在盐仓斜对面,有个支着草棚的简陋茶寮。
跑船的、等活的、还有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公人,散坐在油腻的木桌旁,就着粗陶碗喝大碗茶。
林潇潇走了过去,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三碗茶,一碟盐水煮豆。
茶是陈年的茶末子,泛着浑浊的土黄色,豆子也煮过了头,面乎乎的。
但坐在这里,视野极佳,盐仓门口大半动静都能收进眼底。
邻桌坐着两个穿着低级盐吏服饰的男人,正就着豆子低声说话。
一个脸膛黑红,手指关节粗大,另一个干瘦些,眼皮总是耷拉着。
黑红脸灌了口茶,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声音压着,却掩不住烦躁:“这个月又让咱们往账上多记三成损耗!郑大人张嘴就来,底下人跑断腿!真当盐是沙子,风一吹就没了?”
干瘦的那个立刻紧张地左右看看,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王哥,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听说没?江南道几个州县,私盐的价……比官盐还低两文!上面正暗地里查呢,这节骨眼上,可别触霉头。”
“查?查个屁!”黑红脸嗤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大声,“上上下下都……”
后面的话含糊了下去,两人又闷头喝茶。
林潇潇捏着盐水豆的手指顿了顿。
官盐价格,私盐泛滥,账目损耗……还有那位“郑大人”。
她心里那根弦,被这几句零碎的抱怨轻轻拨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眼前淡金色的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展开,一行加粗的字迹浮现:
【限时任务触发:破解盐价异常。】
【任务描述:扬州官盐价格虚高与私盐泛滥背后,必有根源。
查明真相。】
【任务奖励:稀有海盐“霜华晶”十斤,系统积分800。】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的味觉强化能力。】
林潇潇眼皮跳了跳。
剥夺味觉强化?系统这惩罚,真是精准踩在她的命门上。
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被码头的嘈杂吸引了注意力,目光掠过那两个盐吏,又落回自己碗里浑浊的茶汤上。
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
官盐价高,私盐价低,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除非……官盐的成本被做高了,或者,私盐的成本被某种方式压到了极低。
联想到账目上的“损耗”,还有那位能随口决定损耗比例的“郑大人”……
她正想着,码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
“官爷!官爷行行好!这真是我夫君留下的账本,不是违禁物啊!”
林潇潇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上只插了根素银簪子,正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推搡着。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头发散乱了几缕,粘在苍白的脸颊边。
一个衙役厉声道:“周娘子!盐铁使郑大人有令,凡涉及盐务的私账、暗账,一律收缴查处!你别让我们难做!”
另一个衙役伸手就去夺那包袱:“拿过来吧你!”
周娘子尖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身体护住包袱:“不能给你们!这是我夫君的命换来的!”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林潇潇放下茶碗,站起身,走了过去。
“二位差爷,”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这位娘子所犯何事?光天化日,码头之上,拉拉扯扯,有碍观瞻吧?”
两个衙役见她衣着气度不凡,又带着随从(钱二和小王已经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她侧后方),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林潇潇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从袖中取出那面“尚食局外供奉”的铜制令牌,亮了一下。
令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泽,上面的篆字清晰可辨。
“我奉旨采买各地特色食材,研制新菜。”林潇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初到扬州,正需一位熟悉本地物产、尤其懂盐渍干货的向导。我看这位娘子像是个本分人,若无大事,可否行个方便,让她暂为我所用?也省得二位差爷在此耗费工夫。”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奉旨”的名头,又给了台阶。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这令牌他们未必全认得,但那气派做不了假。
上头只说收缴账本,没说要拿人……何况这周娘子一个寡妇,能跑到哪儿去?
“这个……”先前厉声呵斥的衙役口气软了下来,“这位夫人,不是我们不放人,是郑大人的命令……”
“郑大人那里,我自会去说。”林潇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别拿鸡毛当令箭”的意味,“难道我尚食局办差,还要先向盐铁司报备不成?”
这话有点重了。衙役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硬顶。
“夫人言重了……既然夫人需要向导,那……周娘子,你好生伺候着夫人!”衙役甩下一句话,狠狠瞪了周娘子一眼,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周娘子抱着包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惊魂未定地看着林潇潇,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弱的声音:“多……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林潇潇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放缓了声音:“此地不宜久留。娘子若信得过我,换个地方说话?”
周娘子用力点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领着林潇潇三人,避开大路,穿了几条窄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白墙青瓦,墙角种着一丛半枯的菊花,显出一种家道中落后的清冷。
一进院门,周娘子立刻反手闩上门栓,背靠着门板,长长出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钱二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周娘子稳了稳神,引着林潇潇进了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都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净。
“夫人请坐。”周娘子倒了碗温水,手还是抖的,水洒出来一些,“今日若无夫人,我……我怕是……”
“举手之劳。”林潇潇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周娘子,那账本……”
周娘子眼圈又红了。
她走到里屋,片刻后拿出那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只有半本,边缘被水浸得皱皱巴巴,纸页粘连,很多字迹都晕染模糊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河水腥气和霉味。
“这是亡夫留下的……”周娘子声音哽咽,“他原是在漕帮里,替盐铁司运盐的小商人,有自己的两条小船。三个月前,漕船在瓜洲渡附近遇风浪翻覆,人……人就没了。”她抹了把眼泪,“可官家后来查验,非说他船上夹带了私盐,要治罪,还要抄没家产抵赔。我不信!夫君为人最是谨慎本分,怎么会……”
她指着那本残账:“这是我拼死藏下来的,是他记的暗账。明面上的账本,早被官家收走了。夫人您看……”
林潇潇示意钱二将窗户关严实些,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翻看那半本残账。
账目是用蝇头小楷记的,格式简陋,但条目清晰。
记录的是过去两年间,从扬州几个主要盐仓提出、经由她亡夫的小船队转运的盐包数量、日期、交接人。
林潇潇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
这账上记录的出仓盐包总数,和她刚才在茶寮隐约听到的、盐吏抱怨中提及的官方应有库存损耗后的数字,对不上。
不是小数目,每月都少,少一成半到两成。
而且,每笔“短缺”的盐包数量旁边,都用工笔小字,极隐秘地标注着简短的记号。
有的写着“郑”,有的写着“江南周氏”,还有的写着“崔”。
“郑”是谁,不言而喻。
“江南周氏”……林潇潇抬眼看了看周娘子。
周娘子低声道:“不是我家。是……是吴郡的那个周氏,百年望族,诗礼传家,族里有人在朝为官,也有极大的田产和买卖。”
林潇潇点点头,手指点在那“崔”字上。
周娘子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是……是盐铁司里专管账目的崔先生,崔明。夫君生前说过,所有官盐出仓入库的明账,都经崔先生的手,做得……天衣无缝。”
林潇潇合上账本,指尖冰凉。
账本上的水渍,仿佛带着沉船那日的刺骨寒意。
“你夫君可曾说过,”她问,“这些账上‘短缺’的盐,去了哪里?”
周娘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夫君偷偷跟我说过……那些盐,很多根本就没上漕船。在盐仓里,就被……被调换了。好盐被私下运走,换上差不多分量的沙袋充数,上了漕船账目。所以就算沿途有查验,称重是对得上的,但里面……”
她没再说下去。
林潇潇全明白了。
一条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寒的链条:盐铁使郑大人(或许还有那位“江南周氏”)授意,管账的崔先生做假账抹平窟窿,底下具体执行的人(比如周娘子亡夫这样的转运商人)负责在运输环节完成“调包”。
官盐在账面上“合理损耗”了,实际上变成了源源不断的私盐,以低于官盐的价格流入市场,利润惊人,而成本……几乎为零。
难怪私盐价比官盐还低!
这不是私盐贩子手段高超,这根本就是官盐自己“变”成了私盐!
“夫人,”周娘子忽然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我知道您是有来头的大人物。求求您,替我夫君伸冤!他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上污名……我藏这账本,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今日若非夫人,这账本就保不住了。我一条贱命没什么,可这真相……”
林潇潇扶起她:“账本我先收着。此事牵连甚广,你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周娘子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得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但周娘子一听这声音,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是……是他。”她声音发颤。
“谁?”林潇潇冷静地问。
“茶商,马五郎。”周娘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我夫君出事后,他来过几次,说是……‘关照’我。每次来,都要在屋里屋外看一圈,问东问西……”
林潇潇和钱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二立刻将桌上摊开的账本合拢,迅速塞进林潇潇随身带着的装杂物的布囊里。
林潇潇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袖,坐姿端正,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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