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局开始前，银枝站在底线，手里握着球。
他把球在掌心里转了转，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幸村。
“部长，这局你来发？”
幸村摇了摇头，“你发。”
“你确定？”
“我相信你。”幸村说。
银枝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回发球线，球在掌心转了最后一圈，抛起。手臂伸直，屈膝，转体，挥拍，球像一束凝固的光，砸在仁王的正手位边线上，弹了一下，第二跳没有弹起来，贴着地面滑出底线——「此刻，留在眼底」。
仁王的球拍挥过半空，拍面只擦到一阵风。
15-0。
仁王没有任何的慌张。
他站在底线，把球拍举到面前，微微侧过拍面。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像在切换某种内部开关。
再睁开时，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之前的墨绿，是接近于沼泽底部淤泥的暗褐色。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两厘米，重心压低，整个人的轮廓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变得粗壮了。
银枝认得那个站姿，双脚分得很开，膝盖微屈，身体像一堵墙，是桑原的站姿。
仁王幻影成了桑原。
银枝继续发球，依旧是「片刻，留在眼底」，但是这次有了变化，球速更快，更飘忽不定了，银枝将风的美放进了这一球里。
仁王接发，动作和桑原一模一样，引拍幅度小，但击球的瞬间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球砸在银枝的发球区边线上，弹了一下，贴着地面滑出去。
轨迹竟然和银枝第一球的「片刻，留在眼底」完全相同，银枝冲过去，球拍碰到了球，手腕却被那股反向旋转震得一麻，回球飘了。
柳生早已等在后场，镭射光束砸在银枝半场的底线死角。
15-15。
银枝握着球拍，看着仁王，刚才那一球，是他自己的发球，仁王把它复制了？不对，他没有在那一球上感受到任何纯美的力量，他只是模仿，模仿那一球的轨迹，再加上一点自己的东西。
而仁王从幻影成桑原到完成对他的模仿，用了不到三秒。
银枝有些吃惊，仁王的幻影比起在他之前的资料上的表现而言，又进化了。
“puri。”仁王站直身体，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你的球很美嘛，我借来用一下。”
银枝没有生气，他走回发球线，把球在掌心转了转，他不反对仁王的“借用”，相反，如果有人能从他的球里感受到纯美，他会很荣幸。
但现在是比赛，所以现在他需要找到一个仁王借不走的东西。
银枝再次发球，这一次他尝试性地加了变化，球弹地后滑行的方向改了，不像之前一直往前滑，这球弹了一下以后就向右滑。
仁王迎上去，他的身体还维持着桑原的形态，重心低，双脚分开，双手握拍。
但在球拍碰到球的瞬间，手腕往上一挑，球擦着网带滚了起来，沿网带走了一段，然后落下。
是丸井的走钢丝。
场边，丸井的泡泡糖“啪”地炸开。“他用我的走钢丝？他幻影的不还是杰克吗？”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真田的双臂抱得更紧，他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盯着仁王。
仁王又切换了，他的肩膀从桑原的宽度收回来，重心从低位升到中位，手腕的灵活度在那一瞬间完成了重置。
幸村从他身后冲出来，球拍从银枝肩膀上方伸过去，反手一挡，球落在柳生脚下。
柳生弯腰挑高，球越过银枝的头顶，银枝迅速后退，重心还不太稳，回球力度有些轻，挂网了。
30-15。
银枝站在底线，握着球拍，汗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地面上。
他的呼吸很重，仁王和柳生把他逼到角落里，逼他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回球，然后用不同的方式打败他。
仁王的幻影把他变成了桑原，变成了丸井，变成了每一个被他了解的对手。
但在这个过程中，银枝看到了一个缺口，仁王每次切换角色时，身体的姿态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从桑原到丸井，他的肩膀需要调整宽度，重心需要重新定位，手腕的发力模式需要切换，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几秒，但它确切存在。
“小枝。”幸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你注意到了吗？”
“仁王前辈的切换有间隙。”
“嗯，但光注意到不够。”幸村把球拍换到左手，用拍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你需要一个能打进这个间隙的球。”
“什么样的球？”
“你自己也不知道的球。”幸村说，“仁王能幻影他了解的技能，那你有没有一种球连你自己都还没见过？”
银枝握着球拍，没有回答。
晨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语调比平时慢：“你的精神力波动正在产生新的变化。波形不属于「片刻，留在眼底」的范畴，有一个东西在成形。”
“什么东西？”
“你一直在用「片刻，留在眼底」回忆过去的纯美，用自己的「审美」看见别人的纯美，但每个人的「审美」都会有缺口。”
银枝低头看着手中的球拍，防滑带被汗水浸湿了，触感从粗糙变得黏腻。
他的「审美」的缺口？他好像一直只关注他认为美的事物，任何他觉得不纯美的东西他要么消灭，要么无视。
但这场双打最开始不也是不纯美的吗？现在却变得如此美丽，所以，是他狭隘了，美与丑并不只是一时的、片刻的，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美与丑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银枝抛起球，球拍击中球，球飞出去，没有贴地滑行。
它落在仁王切换姿态的那一瞬，那个几秒不到的间隙里。仁王的身体姿态刚从丸井切换到桑原，重心还没来得及压低，球从他的反手位滑过。
柳生从后场冲上来，球拍够到了球的边缘，但回球出界。
30-30。
“晨星。”银枝在心中开口。
“已记录，新技能成形中。触发条件：精神力高度集中状态下，将感知焦点从外部对象转向自身。效果初步判定，当你在发球时会找到对方防守阵型中的漏洞，球的球速与力道将获得约三成的增幅，其余效果待进一步确认。建议命名为——”晨星顿了顿，“审美王国的缺口。”
银枝握着球拍，他一直以来都在用自己的审美去评判美，审美王国的缺口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银枝再次发球，这次是一个普通的发球。
柳生回球，球速不快，旋转极强，落地后弹起的方向完全不可预测。
银枝没有马上动，身体没有往任何方向预判偏移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球飞来，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缺口。
不是柳生的缺口，是他自己的。
这一球的落点在自己的反手位，那里有一个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空隙，他总是在回球前先把球拍往后拉，再挥出去。
这个空隙很小，以前他靠步法弥补这个空隙，靠更快的反应速度把它掩盖过去，但空隙本身一直在那里。
他挥拍，没有往后拉，球拍直接迎上去，一推。
球飞回去，落在仁王正手位的边线上，那个位置仁王刚好够不到，因为柳生在他身后，挡住了他后退的半步。
30-40。
银枝走回自己的位置，仁王站在对面，把玩着手里的小球。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眯起了眼睛。
“puri。刚才那种球以前可没见你打过。”
“是第一次。”
“第一次吗？”仁王歪了歪头。
仁王转过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银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嘴边懒洋洋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柳生。”他说，“他在找我们的缺口。”
“嗯。”柳生推了推眼镜，“他在找我们配合中的连接点。”
“那怎么办？”
柳生沉默了片刻，“那就给他一个假的。”
幸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插手。他站在前场，看着银枝打出那些球，看着银枝在每一球之后呼吸重一点，然后下一球呼吸又恢复平稳。
还不够，银枝还能再走一步，幸村暗自下了决定。
银枝站在底线，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挥拍发球，仍然是最普通的那种。
这一次，仁王没有幻影，一个普通的接发砸在银枝正手位的边线内侧，银枝迎上去，正手抽击。
然后他看到了缺口，柳生的反手防守很稳，但他的回球习惯是把球挡回底线深区，在挡回之前，他的重心会先往后移半步，这半步的空隙就是缺口。
银枝改变击球方向，没有打向柳生的反手位，而是打向他的正手位移动的起点。
球落在柳生刚离开的位置，他来不及回身。
但是，“啪”的一声，球被回了过来。
40-40，Deuce。
银枝抬起头看向网对面，仁王嘴角再次挂上平日里的笑容，“puri，那么专注于绅士的缺口啊，可真是不把我这个搭档放在眼里呢。”
银枝瞬间反应过来，柳生故意把他的缺口暴露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打向那里，而仁王早就在旁边准备好了。
银枝发球，仁王接发，他用的是柳生的镭射光束，球速极快，直线，没有旋转。
幸村正手迎上，将球打回，仁王挡回，落点极深。
银枝退后一步，然后他看到柳生在移动，柳生原本的站位偏右，正在往左补仁王的空档。
但那个左移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半步，是故意多跨了半步。一个假缺口，如果银枝往那个方向打，柳生会立刻回位，仁王会封住网前。
银枝挥拍，球飞向那个假缺口，但他在击球的瞬间改变了拍面角度。
球没有飞向柳生，而是飞向了仁王，仁王正在往柳生的方向靠，准备封网，球从他反手位死角穿过去。
40-Ad。
柳生在底线站直了身体，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被看穿了。”
“puri。”仁王挠了挠头发，“他连假动作都看得出来？”
其实不是看穿，只是银枝在击球的瞬间，发现了一个真正的缺口，不是柳生故意留的，是仁王在配合柳生时产生的新空隙。
当他决定不往假缺口打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全场，然后看到了那个真正薄弱的位置。
幸村在场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场边所有正选都注意到的动作，他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
真田的帽子摘了下来。“幸村要认真了。”
“不。”柳莲二说，“他不是要认真，他是要把比赛拖长。”
最后一球。
仁王的回球飞向幸村，他反手挡回，球的落点刚好让柳生能接到，又刚好让柳生接回来后留下反击空间。
柳生正手抽击，球飞向银枝 银枝迎上，正手抽回去，落点在仁王脚下，仁王弯腰挡回，球飘到中场，幸村等在那里。
他没有杀球，他把球轻轻推过网，落点又是那个位置——柳生能接到，但接完后反手位会露出空档。
柳生反手挡回，球飞向银枝的正手位。
银枝迎上去，然后在挥拍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两个缺口。第一个是柳生反手位露出的空档，第二个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正手位在移动后留下了一小片区域，如果柳生回球更刁，他来不及补，很明显，第二个缺口更危险。
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他把球回了过去，是第一个缺口，但球没有像之前那样获得增幅。
同时他的身体自动往第二个缺口的方向移动了半步，他的脚在击球后自动调整了站位，把那个防守漏洞填上了。
球砸在柳生反手位死角，但没有增幅的这一球柳生反应得过来，虽然回球质量不高，但是好歹回过去了。
“第二种效果。”晨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发现队友和自己防守的不足时，自动走到完美防守位置。根据推测，审美王国的缺口共拥有三种效果，最后一种效果大概是针对对方发球的。”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银枝新技能拥有两种（？）效果。(1)主动击球时发现对方防守缺口，球速与力量增幅约三成。(2)发现己方防守不足时自动走位补防。一球每个来回间只能使用一种效果。”
他抬起头，看了真田一眼，真田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两人的表情是同一个意思，这个新人，成长得太快了。
幸村反手挡回那一球，球落在仁王脚下，仁王弯腰挑高，银枝球拍够到了球，他在击球的瞬间，把「片刻，留在眼底」的发力方式和「审美王国的缺口」的落点选择叠在了一起。
过去与此刻，在球拍上相遇。
球飞出去，它落在仁王和柳生之间的那片三角形区域，落在他们两人移动轨迹即将交叠的那个点。
当球落地弹起时，仁王往左，柳生往右。两人同时移动，方向相反，球从他们之间穿过的瞬间，两人都以为对方会接。
然后球没有弹第二下，它消失了，比那天对阵桑原时消失得更快，像躲进了一扇被关上的门，门内是完整的纯美。
2-3，银枝、幸村获胜。
柳莲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银枝的「片刻，留在眼底」与新技能完成首次叠加使用，各方面增幅预估超过常规发球四成。双打意识、精神力控制、技能融合三者同步完成进阶。”
他合上笔记本。
“比赛结束。幸村&银枝，3-2。”
仁王走到场外，他看着银枝，把球拍换到左手，然后伸出手。
“puri。你最后那一球，比之前的更快。”
银枝握住他的手，“因为仁王前辈和柳生前辈逼得够紧。”
“被逼出来的？”
“被逼出来一部分。”银枝松开手，“剩下的是自己发现的。”
柳生也走过来，镜片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运动服的衣角擦了擦，然后他伸出手。
“银枝君，你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
“柳生前辈的镭射光束也很美。”银枝握住他的手。
柳生的动作停了几秒，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推了推镜框。“……谢谢，不是客套。”
银枝点了点头。
切原从场边蹦过来，整个人挂在银枝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耳朵。“玫瑰怪！你那个新技能叫什么？快说快说！”
“审美王国的缺口。”
“名字太长了！”切原皱着眉头，“就叫‘破门’不行吗？”
丸井走过来，递过一颗新口味的泡泡糖。桑原跟在后面，朝银枝点了点头。
柳莲二走过来，笔记本已经合上了，但他的手指还夹在刚才写字的那一页里。真田站在远处，他摘下帽子，朝银枝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戴上。
银枝转向幸村。
幸村还站在球网另一侧，运动服的袖口微微卷起，阳光照在他的紫色头发上，颜色比矢车菊还淡。
他正在用毛巾擦汗，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银枝。
“小枝，最后一球很漂亮哦。”
“谢谢部长。”
幸村把毛巾搭在肩上，“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球打出来之前，仁王和柳生的站位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米。”
银枝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仁王在底线左侧，柳生在网前右侧，两人之间的空隙确实比平时大。
而那个空隙，不是仁王和柳生自己造成的。
“部长。”银枝说，“之前那几拍，你一直在把球往那个方向喂。”
幸村没有否认，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
“被你注意到了。”
“部长把那几球都打在了柳生前辈的正手位。”银枝说，声音不大，“柳生前辈的正手回球习惯把球打向对角，部长接住他的对角球，再打回他的正手位，来回几拍，柳生前辈的位置被越拉越开。仁王前辈只能往相反方向补位，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宽了。”
“观察得很仔细。”
“部长是故意的。”银枝说，“你把比赛拖长了，让仁王前辈和柳生前辈把假缺口策略用出来。你想看我能不能应对。”
“嗯。”
“这违反了骑士精神。”银枝的声音依然不大，语气依然平静，“比赛应该是公平的，不应该有放水、拖延、试探，尤其是在双打中，搭档是互相托付后背的人，这还是部长你跟我说的，如果搭档在比赛中‘放水’，对方的对手能感觉到，对方的搭档也能感觉到。”
“这种行为，不纯美。”银枝的语气重了。
球场安静了一瞬。切原挂在银枝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真田往这边走了几步，帽檐下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闭上了，他看着幸村，等着他的回答。
幸村站在原地，紫眸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退缩，他微微低下头。
“你说得对，我道歉，我的行为确实不够尊重这场练习赛，也不尊重你这位搭档。”
银枝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确实想看看你能进化到什么程度，因为从你入部第一天起，你就在不断超乎预期，我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幸村把毛巾放在长椅上，“但这不能作为借口，搭档之间的信任，不应该被任何‘我想看看’的理由动摇，哪怕是出于期待，对不起，小枝。”
幸村的道歉很直接，没有包裹任何一层辩解。
银枝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把玫瑰从口袋里抽出来，花瓣鲜红，茎上的刺已经提前除去了，他把它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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