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晴朗了几日,温却一点没升。
戚丹芙领着弟妹,沿着陇西河畔的石板路往西码头去,她背着带凳的竹背篚,里头装了几包晒干的蚌肉,一小罐猪油和昨日自配的香料酱。
陆怀瑾背着小炉子,上头盖了口轻薄的小铁锅;陆乐然背篓里塞了轻巧的竹碗筷、一袋杂面和一小袋纯面。
越靠近村西,寂静的村子越发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帘子听戏,锣鼓声、唱念声、喝彩声混作一团,挠得人心痒。
转过最后一片茶坡,穿过熙攘的三里坊,眼前豁然开朗。
青衣江铺开百丈宽,江水是灰青色的,沉着天光云影,浩浩荡荡从北面来,至眼前一分为二,一股继续南流,另一股向东分出支流成陇西河。
分水处有个长条形的江心洲,上头屋舍俨然,一面津税司的青旗在望楼上懒懒地飘着。大小船只挨挨挤挤,从江心洲排到岸边,由远及近。
有两层楼高、插着黄旗的官船;有宽肚窄尾、堆满麻袋的货船;有装饰华丽、垂着珠帘的客船;还有无数小如柳叶的蚱蜢舟……
深秋水落,露出两岸灰白色的鹅卵石缝,里面长出杉木长脚,他们顺着长脚往上望去,甚觉被夺取了呼吸。
整整三里长的江岸,全是吊脚楼,撑起了连片的空中街市。
不是村南零散疏落的几栋,而是密密麻麻、肩挨着肩、脚踩着脚上百栋联排吊脚楼,远远望去像一片水里长出的森林。
吊脚楼或三层或五层,错落有致,贴得极近,二层以上用天桥相连,人在上头走如履平地。此时天已大亮,所有临江的窗户、看台全敞着,挂着数不清的幌子、灯笼、酒旗和彩绸。
“儿豁……”戚丹芙没忍住飙出句方言,弟妹瞪大眼震惊得说不出话。
低头往里探,吊脚楼底层竟是别有洞天。
沿江的楼底,有的敞着门,小船直接划进去装卸货;有的拴着小船,船头连着跳板,直通楼底的小门。
往里露出地面的木桩阵之间并非空地,而是被各家各户利用到了极致。
有的摆开条凳,卖着最便宜的醪糟、炊饼;有的用竹席围成简易厩栏,里头关着几头等待渡江的骡马。
甚至还有挂着“清水盆汤”的牌子,里头热气腾腾却不是卖吃食的,来往之人搭着澡巾,传出搓背的啪啪声和人语。
在这些空隙间的泥地上,更是挤满了摊贩。
一张芦苇席、一块木板就是一个摊子,卖热汤饼的、卖烤芋头的、卖麻糖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主们缩着手,哈着气,眸子却亮得很,盯着每一个欲停留的人。
正瞧得起劲,忽听身后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让让!吴家的茶船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艘带篷大船,缓缓靠向江心洲东侧的专用泊位。
船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石青绸袍,外罩玄色狍裘,摸着他那三缕长须,后头还立着四个低头哈腰的华服管事。
“吴二爷!”岸上已有几人迎上去,点头哈腰,倒将唯一立在岸边岿然不动的人,凸显得鹤立鸡群,她看着眼熟,低声问旁边看热闹的老汉:“老伯,这是?”
老汉咂嘴:“雅州茶帮的魁首,吴裕吴二爷。专供贡茶的。”
“今岁贡茶不都上交完毕了,他还来作甚?”
“嘿,你瞧见岸上那人没,新来的贡茶监察史,此前早传出明年贡茶份额要增的消息,又遇新官上任,各茶帮都紧盯着呢!”
戚丹芙瞧着吴二爷邀新监察使上船详谈,觉那人背影甚是熟悉,待全然瞧不见两人,方转了目光,落到了下船放风的茶商管事身上,脑海中盘算了一遍他们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定了定神,开始办正事。
先逛了水上食筏,一个卖茶汤泡饭的妇人,正麻利地舀饭,糙米饭用滚烫的粗茶一浇,撒点盐,摆上两条小银鱼,配一碟跳水咸菜,卖七文一碗。
吃的多是脚夫、船工,蹲在筏边几口扒拉完,抹嘴就走。
她买了一碗同弟妹分食,挑出里头的茶末观察了一番,是茶场剪枝后弃掉的粗老叶,不能入贡,便扎成“茶片”贱卖,一升约五文,可煮一大桶茶汤,一碗泡饭只用半盏茶汁,摊下来成本还不到一文。
抿嘴细品,里头用的盐是井盐,安史之乱前朝廷对盐业实行“无税、不禁”的政策,蜀中盐价极低,斗盐仅十文,能做近千碗茶汤泡饭了。
咬一口跳水咸菜,脆生生的,微酸带鲜最是下饭,成本就更低了,只需把萝卜皮、藠头、莲花白菜帮子这些边角料丢进老盐水里,头晚泡、次早吃,盐水越泡越香,味道很是正宗。
小银鱼名字唬人,其实不过就是江里捞起来没人要的小杂鱼,放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淋上一小勺混了花椒的豆酱,饭更能下咽了。
待一碗茶汤泡饭吃完,她也大致算出了其成本,顶多三文,竟有一半多的利润。
“婶子,瞧着生意很是兴隆啊?”她数着手里的铜板,顺嘴问道。
“哎呦,一天卖个百八十碗,赚个糊口钱。”娘子肤色是太阳晒过的麦黄,扬着明媚的笑,朝楼上努嘴,“上头那些大酒楼,一壶茶就卖六七十文,照样日日满客。”
卖茶汤泡饭的不止她一家,大伙儿都老实遵守市令定的市价,倒没何避讳的,生意好坏端看自家手艺,茶脚煮茶如何去苦、杂鱼如何去腥,都是学问,她倒不怕这娘子仿照,何况学她这小本生意,不如去楼上学学,有点大志向。
戚丹芙没想到她一句话,娘子的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很有生意人的敏锐,她领着弟妹又去别的摊位逛了逛。
烤胡麻饼的摊子,三文一个比脸盘还大,买的多是挑夫、船工,蹲在码头三五口咽了继续忙活。
卖吊锅子的,里头是用腊肉骨炖的油汤,面前的板车上还摆了排自选菜,焯水的菘菜、晒干的野菌、现买的河鲜、油炸的肉皮子……油腻味飘了很远,穿绸的商人躲着走,但马帮的汉子围过去,一人就能点两大钵。
有家卖鱼羹的灶台就在江边,现捞的江鱼宰杀下锅,香气飘出老远,里头坐的多是商船上的管事,穿得体面,一碗就要二十八文。
让戚丹芙三人久久停留的摊位是卖河水豆花饭的,杂粮饭大半碗,盖上一勺豆花,蘸料直接淋在饭上,混匀后瞧着丑,闻着、吃着都是极香的。
她拉着弟妹加入了长长的队伍,正巧听见前两人在闲聊:“监工让你直接打一盆带回去,算是给矿工们加餐了!要想骡子跑,就得给骡子吃草啊!”
弟妹猛地抬头,她也随之望过去,是两黝黑的瘦小汉子,戴着破竹帽,披乌亮短褂、背木拐,裤脚还滴着矿场的黑水。
她正欲上前攀谈,就见一凶神恶煞的壮汉走上前来,恶狠狠瞪了两人两眼,警惕地望向四周,她忙搂着弟妹移开视线。
三人都没了品尝美食的心思,幸而看了两圈,她心中也有数了。
码头吊脚楼底层的食肆,多是快、便宜、顶饱的,码头干活的人没工夫细品,却又需要气力和精神,含茶、味道重的吃食最受欢迎。
因天冷了,所有热食都很抢手,吹江风等活的挑夫和等货的管事,谁不想有口热腾腾、滋味足、又能拿着就走的吃食?
思及此,她举目远眺,果望见青衣江上游筑有小渠,拉着弟妹往上走,渠首的水槽旁蹲了一排给食肆挑水的担水脚子,一文就能雇得他们帮忙挑两担。
寻了处在下风口的空地,把小摊支了起来。
炉火点起,铁锅架稳,她舀一勺猪油化开,抓一把切片的干蚌肉撒进去,滋啦一声,河鲜的咸香顿时炸开。
就着热油,快手将昨日秘制的辣酱倒入炒开,香味骤然变得无比霸道,她又专挑了下风口,江风猎猎,把香味吹得很远很远,几个在码头刚卸完货的挑夫,立刻扭头看过来。
她不慌不忙地往锅里倒水,水翻腾后,抓一把杂面撒进去,用长棍搅散。
面片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再撒一把剁碎的腌芥菜,最后点几滴三里坊买的醋和蜀椒油。
“蚌肉面片汤,又香又热乎!”她盛出一碗,边吆喝,边递给弟妹,“趁热吃嘞!”
弟妹本是故意喝出酣畅的呼噜声,但一尝味道眼睛却是亮了。
“阿姐!好好吃啊!说不出的绝世美味!”小妹斯哈着高呼,冻红的小脸在热气里甚是生动,周围看过来的人听着夸张的赞叹有些怀疑,却又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年轻的挑夫,面色冻得铁青:“娘子,多少钱一碗?”
“十文,两夹杂面并五片蚌肉,要吗?”口中这般问,她手上却是利落地盛了一碗,“汤管够。”
挑夫闻着热腾腾的鲜辣香,眼都直了,待回过神已付了钱,接过了碗,索性直接蹲在一旁的木桩子上喝了起来。才喝两口就抬头惊叹:“太好吃了!能……再加一勺汤吗,又鲜麻又暖和,辛味也恰到好处!娘子真是好手艺啊!”
“加!敞开了喝!”她说得声量大,原还在观望的人,一个个上前来,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需要吃饱下力,又不像老力头舍不得花钱,十文虽不少,他们也还能接受。
“这蚌肉怎做得这么鲜啊?”
“河蚌晒干的。”戚丹芙边煮边答,瞧着毫不私藏,“用热油逼出香味,煮汤最提鲜。”
“比鱼羹便宜多了,又香又顶饿!”
“娘子明日还来么?”
众人捧着面碗一个个吃得喷香,排队的咽着口水七嘴八舌。
正热闹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踱步过来,正巧是方才从船上走下的管事之一。
他深吸了口气,皱眉看了看锅里:“可以做碗精细些的?不要杂面,用纯面,你这蚌肉闻着不腥,嚼着起沙吗?”
“有纯面的,要二十五文。”戚丹芙抬眼,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腥了或有沙,我不收你钱。”
中年管事瞧她目光清澈真挚,微微点头,一抬袍尾,也寻了个木桩子坐了下来,竟没什么大架子。
同弟妹对视一眼,小弟添水,小妹抓螺肉,她麻利地洗锅后舀了一大勺猪油荡开,小妹把小半碗肥美的大蚌肉倒入宽油中,她爆香蚌肉后,炒酱加水,下纯面,等面熟后捞起让小弟过冷水,面嚼着更劲道。
小妹利落地把沥干的半筲箕青菜,倒入沸水中,烫熟后保持青菜生脆的口感,盖在面上,她撒上野葱,沸油一泼,一碗香喷喷的海鲜面就齐活了。
中年管事眯起眼猛吸一口,接过碗三两下拌匀就坐在木桩上吃,嗦了一大口发出声长叹,又迫不及待嚼了口蚌肉,眯着的双眼瞬时瞪圆了:“鲜而不腥,香而不腻,里头加了辣蓼?”
“您老舌头是这个!”她笑眯眯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方才他还在船上,她就留意到这个管事,他的目光总落在吃食铺子上,隔得老远都时不时嗅嗅气味,因而掐着他的行动路线,挑了此处,他若能帮忙宣传……
思绪百转千回,她面上恭维得恰到好处:“只有您这种大行家才不拘小节,多得是装相的俗人。”
中年管事颇为赞同地点头:“你这手艺,在这儿摆摊可惜了,若能在上头的楼里开个铺子,那些等货的东家们定会光顾,他们就是要面不肯寻这楼底粗人的吃食,三层以上的楼子又贵得咬人,他们也没不够格上去。”
“这里头还有门道呢?”她压低声音打听,管事意味深长地斜了她一眼。心下一动,她面上只笑笑:“谢大人指点。”
管事点点头,安静享受美食,吃完竟又留下四十文钱,预定了明日的细面,瞧着是要推荐给旁人。
她心头一喜,面上只温声应下,待他们带来的蚌肉和杂面全卖光后,数数钱袋竟有两百文,除去本钱,净赚百文。
收摊时,旁边帮她添水的担水脚子低声提醒:“娘子新来的?在这码头摆摊,得拜码头。明日你最好先去青衣帮的茶棚递个话,每月交三十文水钱,保你平安。不然,税吏、帮众,随便哪个都能找你麻烦。”
她认真记下,道谢后收拾好摊位,细细打量起吊脚楼上的食肆酒楼。
日头已西斜,江面泛着金粼粼的光,像细闪的金粉在浪花中跳动。
吊脚楼底层的摊子,挂起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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