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壮汉对着一小童点头哈腰,指哪儿画哪儿。
就这般,陆怀瑾仍不放心,只让他们画些拿手的花草、鸟兽的身形,遇上需画神采或点睛的都亲自动笔。
牡丹芦雁的月牙凳、鸭蹼拨波的食案、粉莲戏鲤的四足榻……最让戚丹芙满意的是桃木迎门柜,八个大小不一的柜子,组合成高五尺、宽三尺六的柜,错落又规整。
陆怀瑾亲自在每一扇柜门上作画,每幅栩栩如生的海棠小图上,还画着一寸高的小仕女们。
垂丝海棠映着粼粼波光,三五仕女泛舟其间;俏枝海棠斜穿竹影,两仕女或抬手折花,或扶额遮阳;含情海棠倚怪石肆意生长,一小仕女躲在海棠花下打盹……
“妙啊!妙极啊!”杨老汉看得目不转睛,欲将花样子记牢复刻,随即又想到徒弟们的画技,瞬时萎靡了下来。
“郎君,可否让行?”身旁传来一试探的女声,崔兰泽收回视线扭头,一妙龄娘子笑得温婉,面上染着淡粉。
他礼貌颔首,抬脚进了杨老汉院子。孙娘子正巧送客出门,瞧见俊俏郎君,身上布料还不俗,忙迎了上去。
“哟,孙大娘是瞧不见我家娘子?”跟着崔兰泽入内的娘子未开腔,她身旁的丫鬟翠竹忍不住出言嘲讽。想当初他们来订家具时是何等殷切,今日竟装瞧不见,这郎君是俊,但瞧那脸上无毛,必定是个白身,哪能同她家主君比。
“哎呦,是这郎君太过魁梧,将娘子曼妙的身姿挡了个全乎!”孙娘子是做生意的,恭维之言张口就来,哄得翠竹的脸色好了两分。
“孙娘子,你别理她个小气鬼,我知您无心的,我能瞧瞧打好的家具吗?”
“这位是?”孙娘子见她说话行事气度不凡,忙询问道。
“这是家中柳三娘,来帮夫人选花样的!”翠竹微微抬首,柳三娘其实是外家三娘,没了耶娘被柳司马收养,她审美最好,此前的花样子多出自她手,主君夫人很看重她。
见柳府竟派了正经主子来,孙娘子忙喊了个小徒招呼崔兰泽,亲自领着柳家娘子和丫鬟看家具。她没瞧见自家男人面上尴尬的神情,只听见丫鬟翠竹高声道:“怎会画得如此古板!”
柳三娘倒是没嚷,只用香帕子扇开眼前的木屑,一脸为难地望着仕女图屏风。
“翠竹娘子,今儿怎是您亲自来?还带了主家娘子来。”杨老汉自知理亏,脸笑成朵老花,心头苦不堪言。这些京中出身的丫鬟眼光最是挑剔,甚至还带了更挑的主家娘子来,不像此前来的婆子,夫家就在赵家村,人没见识又好忽悠。
“怎得?你和陶姑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翠竹斜眼瞧着他,冷笑一声讽刺道。
大娘子新招的丫鬟婆子中,她最瞧不上陶姑,两面三刀,同大娘子花言巧语,对下头的人趾高气扬,连作为娘子身边红人的她都吃了几次挂落。
同大娘子抱怨了两次,娘子说她本地人还用得上,只能劳她再忍忍,待摸清村中形势,定要给她教训。
愈想愈上头,翠竹转身就要朝着杨老汉发火,却瞧见了陆怀瑾作画的迎门柜。
“连黄髫稚童都不如!”她眉心一竖,瞧着杨老汉的目光越发不悦。
“我等才疏学浅,娘子不若唤府中的画师……”杨老汉试探道,他是真的没招了。
“那要你等何用?”翠竹怒骂道,心底也是阵阵酸涩。主家受贬离京,只带了随身伺候的仆从,连灶房婆子都是在益州找的,花样子也是出自三娘之手,府中哪还有画师。
杨老汉瞧着专心绘图的陆怀瑾,眼珠一转:“府中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是否……”
“荒谬!”翠竹打断杨老汉道,“娘子们的笔墨未出阁前怎能外露,小郎君们日后要考取功名的,怎能做此等粗鄙之事。”
小弟笔尖一顿,执笔的手捏得通红,但也只是眨眼间,他就又行云流水地画起来。
摸了摸他的头,她蹲在他身旁,小妹也指着海棠轻声道:“给我们的小家绘制美具,才不是粗鄙之事!阿耶也同娘亲画扇面的!”
“我没事,粗鄙之人方做粗鄙之事、说粗鄙之言,是她而不是我。”他淡然自若道。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胡言乱语的几句话,听着刺耳却再也无法真正打击他。
“不愧是男子汉!能帮阿姐做出心怡的美具,阿姐很骄傲的!”见他不在意,她仍出言夸赞,小弟正是自尊心敏感的年纪,瞧着好不容易开朗些,她不愿他再变成个只能自己咽苦水的小老头。
“阿姐,不若我帮她画,他们瞧着不缺银子,我们能赚上一笔!”想到阿姐的不易,他提议道,“不过我绘画方学到临摹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局部,和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的小样,画小仕女还成,画大人物恐难。”
“若你只画面部可行?”瞧着呆板的仕女图,她出主意道。
“这倒是可行。”小弟颔首,露出自信一笑。
他们商量的声儿不小,就贴着柳三娘的左耳,听着右耳里翠竹同杨老汉掰扯的抱怨声,柳三娘深觉丢人,扯了扯她衣袖制止后,同杨老汉道:“这小郎君确是画得灵动,烦您牵个线,让他们帮我们勾勾神态,不至于这般呆板就可。”
杨老汉连连点头,又想到戚丹芙这个半点亏不吃的姑奶奶,苦着脸低声下气地求她。
“瞧在司马大人的面上,只勾勒面部,我等可以应下。”装作迟疑半晌,她方应下,“只是出价几何?”
“按村中雇人手,我算他成年男子的价儿,一天二十文如何?”杨老汉抠搜得很,赔了他们一套家具,现今还要雇他们,倒付工钱,他心都在滴血!
“如此没诚意,简直是异想天开!”戚丹芙扬声道,“你随意去路边拉个画师,也不是这个价,何况我小弟的手也是舞文弄墨的!”
话音方落,翠竹探究地多瞧了两眼,柳三娘快步上前:“娘子别恼,杨坊主只是个传话的,我瞧娘子的家具也是在杨坊主家处做的,不若我司马府帮您出三成的货款,您看成吗?”
吊脚楼空空如也,戚丹芙只紧着急用的家具做,也做了不少,加起来足有三贯钱,便宜三成确是不少了。
见她心动,柳三娘又温柔地蹲下征求陆怀瑾的意愿。
陆怀瑾神色警惕地退后半步,郑重地应下她的请求,先改了两个仕女图的面容神态,还颇有乙方姿态的问甲方柳娘子,是否还有需要更改之处。
柳娘子拍手叫好,笑得更和煦了,起身同众人告辞后,先一步离去。
“柳三娘子人真好嘞!”杨老汉的首徒挠着头,瞧着柳三娘离去的方向憨憨地笑,杨老汉倒是瞥了眼戚丹芙嘀咕:“这位比真姑奶奶还难伺候。”
“你说我阿姐!”陆乐然像个小炮仗般吼起来,陆怀瑾更是干脆,直接将手中的画笔甩到杨老汉的脸上,瞧着竟是要罢工。
“哎呦,我这臭嘴!”杨老汉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求爷爷告奶奶地认错,哄玩大的哄小的,急出了满头大汗,最后又赔了张矮几,方将人笼络了回来。
画花样一时也完不成,他们相约每日上午作画后,便拉着做好的第一批家具回了吊脚楼。
“呵。”崔兰泽在一旁瞧得起劲,也不去扰了芙娘大显神通,待她离去方同杨老汉商定上岛修补库房之事。
杨老汉没成想竟受官家看重,笑得红光满面,瞧着又要翘尾巴了,崔兰泽淡淡警告:“我同你方才说的姑奶奶是旧识,若你敷衍她的事,她有的是法子收拾你,我这边你也不用来了。”
不知戚丹芙竟还有这层背景,杨老汉连连应下,心中升起后怕:幸好他够怂,不然可能杖毙的尸骨都硬了。
回吊脚楼的路上,途径里正院子,他们昨日就同里正夫人提过搬家一事,如今正好顺道将收拾好的行囊,也放上了驮家具的骡车。
指挥同行的汉子们,将家具摆放规整,章明等人还帮着检查了是否结实,安置妥当后,他们又去把寄存在晒青场的粮食拉了回来。
“芙娘,你说得山泉眼在何处!”楚娘子站在坡地,往吊脚楼上吼,“今儿还有大半日,挖水渠不费事,快带路!”
“就来——”她探头一看,两亩坡地已成五层梯田,娘子们连土面都平了,忙拉着弟妹下了楼。
三尺宽的十来米水渠,嫂子们小半个时辰就完工了,渠头连着坡地和吊脚楼中央石梯顶上放置的水缸,娘子们还在水渠最后一段筑了一级石槽,在里头插了块厚石板,就是闸板了。
想停水就放下闸板,山泉水便改流向竹林的小沟,不会继续冲像水缸。
“日后你去秦家买口缸,缸口下一寸处带孔的缸,外接短竹管,另一头放回渠里,忘了关闸水也不会溢出来,浇灌梯田也更方便。”齐娘子如是建议,一旁的蔺娘子接过话头:“若几日不用水,可把闸板提起条小缝,让渠水保持微流,避免渠底积污发臭。”
她忙将嫂子们的经验一一记了下来,顿觉受益匪浅。
“大伙儿今晚别走了,我此前便答应过大伙儿,定要胡吃海喝一顿。”她招呼着楼中的章明等人,又拉着蔺娘子道。
“平日你请糖水饮子、包子的,怎还要留饭。”蔺娘子心疼她,拉着娘子们就要走,被她狠狠扽了回来:“我为着这顿,预备了几日了,你们得让我大展身手啊,日后若是开个食肆或面馆,定要照顾我生意啊!”
听她这般说,娘子和汉子们忙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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