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微动,甘冽的冷香与清甜的馥郁交汇,似有若无地纠缠在二人身前。
裴泠玉纤薄的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心跳如擂。
这样的卫琚对裴泠玉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以至于她险些就要沉溺其中,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
众目睽睽之下,裴泠玉默默抬腿后退半步。
身后已是被微风吹起层层涟漪的池塘,她没有再往后躲的余地,但好在两人总算是拉开些距离。
“卫大人误会了。”
裴泠玉两手于身前交握,抬眼对上面前那双上挑而带笑的眼睛,心中的悸动已然如烟散去,只剩满腹疑惑。
这人怪极了,简直不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卫琚。
她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道,“这香囊不过是随手一绣,并不送人。”
若非他出声引得席上众人瞩目,裴泠玉恨不得转身就走,再不与眼前这人扯上瓜葛。反正这香囊也并非出自裴府,之后哪怕否丢了,或是再落入谁手中,她都不用在乎。
可他偏偏出声惹得众人瞩目。
这么多人看笑话似的盯着,几十双眼睛都在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她必须得将东西收回来,尤其不能让它留在卫琚手中。
“卫大人若看够了,便物归原主吧。”
都期待她上赶着,她倒偏偏要将东西要回来。
此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似乎滞了一瞬。手中正把玩着香囊的卫琚也愣住,故作温和的神情立时僵在脸上。
她声音不大,说出的字句也算得上是客气,可语气冰冷生硬,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像她从前打发其他人时一样。
明明忘了,可此时的她……为何还会拒绝?
在他怔愣的空隙,裴泠玉已经示意春芝上前取走他手中的香囊,再回神,眼前的人已经走远了。
只剩下指尖摸索过缎面上锈样时凹凸不平的粗粝感,还有鼻息间还未散去的馨香。
淡淡的,却又有些不受控似的霸道,丝丝缕缕萦绕,直往四肢百骸中侵袭。
距离散席还早,宴上的宾客没看成热闹,但酒还是要继续吃的,纷纷打着圆场翻了篇,长一句短一句的说笑起来。
只是卫琚沉着脸站在原地,方才脸上的笑意也如昙花一现般匿去,脸色又难看起来。
众人摸不准他的脾性,互相使着眼色,推搡了半天也没人愿意上前搭话,最后还是侯夫人看不过眼,令身边的丫鬟去引他入席。
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唤他,卫琚才终于回过头,眉梢微挑,狭长的眼睛幽幽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刚沿着小路迈出一步,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轻笑出声,吓得前头引路的丫鬟一个激灵。
许是那次吓到她了。
看来下次哄她,得再耐心些。
不过须臾的功夫,他便想通了其中缘由,心底悄然划过一丝柔情,痒痒的,像有一缕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
指尖相触,还能感受到香囊上淡淡的余温。
胆子这么小,都不像她了。
……
而另一边,逃一般离开花园的裴泠玉重重打了个喷嚏,匆忙的脚步一停下,顿时有些后怕,一直强撑着的双腿也有些发软,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娘子可是哪里不适,可要让人请郎中?”
被春芝扶着,裴泠玉摇了摇头,“无妨。”
出了花园,侯府内的景致便在眼前铺陈开,裴泠玉却无心欣赏,就近走到一处廊下坐着,穿堂风扑面而来,耳尖的那股燥热终于褪了下去。
见她脸色好了些,春芝手里揣着那只香囊,忍不住雀跃道,“娘子,方才卫大人的意思,是在向娘子示好吗?若是如此,想必娘子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明芽先前怕裴泠玉与卫琚有太多纠缠,无非就是怕她再因此做出什么事惹老爷生气挨罚,可若是卫琚真的回心转意,她自然还是希望裴泠玉与心悦之人喜结连理的。
“得偿所愿?”
方才的那股躁动被风吹散,裴泠玉脑子清醒了些,忽而冷笑一声。
若是回心转意,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丢掉了他送来的利器,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了?
那她从前对他好言好语围在他身边转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或只是觉得如此戏耍她有意思,故而恐吓在先又借机示好?
再加上方才他那一瞬间的怔愣……
他定以为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慷慨相赠,而后他再以闺阁女子赠予外男信物之由当众羞辱。
是要说她不知廉耻?还是什么更不堪入耳的话?
总之他突然如此反常,定然心思不纯。
即便她此刻的猜测都是错的,他也必定还有什么别的图谋。
越往下想,裴泠玉的脸色就越沉。
明芽也不敢再问,伸手去扶她时,察觉到她背后被冷汗浸湿的衣料还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愈发湿冷,便想到宁府的马车上还备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又唤来侯府的下人领她们去厢房更衣。
衣服换到一半,沉默了一路的裴泠玉忽然开口,“今日便搬回府中吧。”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春芝还扶着她有些颤抖的小臂,听她又道,“等散了席,我去同外祖母道别。”
“直接回府吗?”春芝不解,“不回宁府同宁老爷子辞行了吗?”
再过些日子,宁老爷子就要致仕了,他又执意不肯在致仕后留在京城,说什么也要回青州老家去,眼瞧着在京中能常见的日子不多了,竟要这么着急回府吗?
“嗯,”裴泠玉点头,抬手套上最后一件外裳,平声道,“早晚是要回去的。”
她前几日去的匆忙,倒并非全是因为在府上闹的那些不快,也是想着借机多陪陪外祖父和外祖母,可今日卫琚的事一出,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尽快搬回府为好。
换好衣服再回席上,已是半个时辰后,男席上又都不见了各位郎君的身影,见卫琚不在,裴泠玉暗暗松下一口气。
日头偏西,酒足饭饱,席上的宾客的谈笑也愈发欢畅,裴泠玉却一直心不在焉。
之后江琇莹又来同她搭了几句话,大约还是什么香囊绣样之类,见她无心再聊,也十分识趣地不再开口。
倒是另一边的邓嫣然,与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嘴上一直不停,眼睛却有意无意一直往裴泠玉身上扫。
“你们可知道卫大人今日为何来赴宴?”
“不知。”
“似乎是同魏家郎君来的。”
“魏家郎君?可是那个浪荡子?这怎么可能,卫大人虽然脾性难以捉摸,但谁不知他不近女色,不是连……都不行吗?又怎会与那种人混在一起?”
“她不行倒未必别人不行。”说着,邓嫣然嗤了一声,“一个平日里恨不得站在云尖上看人的女人,怕是也入不得他的眼。”
“可……”
话说到这儿,碍于裴泠玉还在这儿,其他人也不敢再接话了。
此刻在桌上这几人,若论才貌,除了裴泠玉,也就数邓嫣然最惹眼了。邓家在京中也威望不小,她却处处被裴泠玉压一头,想必心中不好受,说话难听了些倒也正常。
更何况,她说的也确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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