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扣在门把手上的指尖细微地顿了半秒。
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不是实验室里纯净的试剂,而是掺杂了杂质、带着某种铁锈和硫磺恶臭的廉价工业稀硫酸。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远处钢铁厂暗红色的炉光斜斜地照进屋内,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她径直走向操作台,指尖划过那一排整齐摆放的化妆箱。
木质的箱盖在寒气中透着一种死心的凉。
她翻开自己专用的颜料盒,本应呈现温润象牙色的肤色基底膏,此刻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乌青,像是一块坏死的腐肉。
沈栖从工具架上拈起一根细长的竹签,挑起绿豆大小的一块膏体。
她的动作很轻,呼吸放得极缓,仿佛在处理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哑弹。
“滋——”
当那团发乌的膏体被抹在铝制操作台边缘的刹那,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沸腾声。
白色的泡沫像蠕动的虫卵般迅速从膏体边缘炸裂开来,辛辣的烟气笔直地蹿向天花板。
沈栖垂眸看着,铝合金台面在那团泡沫下迅速塌陷,被蚀刻出一个焦黑、斑驳的深坑。
如果刚才她直接将这些东西抹在死者的皮肤上,或者是抹在自己裸露的手指上,这间化妆间现在回荡的就不只是化学反应的嘶鸣,而是皮肉消融的惨叫。
“沈老师,还没动手呢?”
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根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林娇逆着走廊刺眼的卤素灯光站在门口,那双贴着夸张假睫毛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某种焦躁而得意的光。
她指着停机位上那具刚推入不久的遗体,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王馆长和家属都在前头等着呢,这具‘无名氏’碎得像台压路机碾过,马组长说了,全殡仪馆除了你,没人接得住这活儿。你可得加紧,别让‘贵客’等急了。”
沈栖没有回头看她。
她的视线越过林娇,落在手术台那具蒙着白布的躯体上。
那是从废弃矿井深处挖出来的,颅骨受损严重,面部由于粉碎性骨折,整张脸几乎塌缩进颈腔。
“材料坏了。”沈栖平淡地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室内凝固的雾。
“坏了?怎么会坏了呢?”林娇夸张地惊叫一声,踩着细高跟鞋“咯哒咯哒”地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沈栖绷紧的听觉神经上,“哎呀,是不是天气太冷,析出来了?沈老师你可是中级入殓师,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罢工吧?”
沈栖侧过头,目光在林娇那双亮闪闪的真皮皮鞋上停留了半秒。
她没说话,而是当着林娇的面,缓缓合上了那个装满硫酸颜料的盒子,将其推到了台面边缘。
随后,她转过身,走向那面挂满冷硬器械的工具墙。
她避开了所有的色彩和刷具,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件间穿梭,最后沉沉地扣在了两罐尚未开封的工业耗材上——高强度的环氧树脂,以及一瓶未经过滤的高浓度工业甘油。
“你疯了?”林娇脸上的笑意僵住,那对描画得过于纤细的眉毛拧在一起,“那是修补棺材裂缝用的,你拿它给死人上妆?王馆长要是知道了……”
“林小姐,在这个房间里,能定义‘美’的只有我。”沈栖打断了她。
她戴上乳胶手套,那层薄薄的橡胶紧贴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掀开了遗体头部的白布。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破碎的骨骼混杂着干涸的血块,在灯光下像是一堆毫无逻辑的拼图。
沈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指腹的温热,缓缓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深处。
那是骨相师的本能。她在寻找,寻找那些在毁灭中幸存的支撑点。
当她的中指抵住死者塌陷的下颌骨边缘时,一种异样的触感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碎骨的尖锐,而是一种厚实、坚硬且带有特定弧度的隆起。
那是一层常年受压、不断磨损后形成的厚茧。
在邯郸这种工业城市,普通人的脸上绝不会出现这种印记。
那是长期佩戴重型空气呼吸器面罩,在正压式密封圈高强度压迫下,皮下组织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职业病变。
脑海中浮现出小赵那张哭花的脸,还有那个在火场中消失的、始终找不到确切面貌的哥哥。
沈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手腕却稳如磐石。
这具“无名氏”,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坠井的流浪汉,他是那个被抹去编号的战士。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林娇见沈栖愣住,嫉妒心像野草般疯长。
她笃定沈栖是不敢动用那些被动了手脚的颜料,想以此拖延时间。
她几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抢沈栖案头那个装着树脂的调配罐,“我帮你调,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沈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
在林娇的手指触碰到罐口的刹那,她肩膀轻晃,一个极小的侧身闪避,左手肘看似无意地在操作台边缘顺势一推。
“啪嚓!”
那罐掺满了稀硫酸的肤色基底膏在空中翻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沉重地扣在了林娇那双昂贵的皮鞋面上。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化妆间的死寂。
林娇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那股浓烈的、带着焦煳味的酸雾就从她的脚尖升腾而起。
原本光亮的羊皮表面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焦黑、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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