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从床上弹起来,对镜修妆容理鬓发,跟着来人去见楚珩。
从飞庐到官舱不过数十步,片刻可至,但毕竟是在船上,台阶密集、过道狭窄,来人担心姑娘走不稳,便小心前行。
殊不知青棠上山下河,什么路没走过,短短一截路着实心急。
休息一晚,楚珩气色明显好转,一袭青衣立于书案前,气质脱俗,似修竹挺拔,衬得窗外的风景都失了颜色。
这是她的阿兄,但凡自己人都是好的,青棠看着欢喜,待视线落在缚到胸前的右臂时,那点兴奋劲立马散去。
书案上摆着几张字帖,楚挑了一张简单的,随口问道:“既醒了,怎么不来找我?”
青棠不肯表露心思,嘴硬道:“找你做什么,你的伤需要静养。”
对这个回答,楚珩并不满意,“静养也不是这个养法,闷在房里会生心病。”
“哦?”青棠撇撇嘴,“当我是逗趣的呗,让我来给你解闷儿?”
“瞧你说的。”楚珩见她站远远地,招呼道:“过来习字,都几日没提笔了。”
青棠正没意思,上前接过笔杆,端端正正地坐到玫瑰椅中描摹起来。
书案临窗而设,玫瑰椅小巧精致,高度正适合她,座上陈有月白色软垫,边角绣有桃花暗纹,里面填了新棉,坐上去松软妥帖,不硬不塌。
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楚珩依旧拿本书坐在旁边相陪,时不时地监督一眼。
青棠于学问上颇有天赋,搁置了几日也未退步,现已经不需要太多指点,他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寻写名家字帖临摹,定会更有进益。
江上春波和岸上青草一并映入室内,分外静谧祥和。
笔尖轻动,两句诗落于纸上。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1】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青棠顿笔,这句诗好似在说自己。
日光穿过瓷瓶里的花枝,投下疏落有致的暗影,宣纸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好似她被割裂的人生。
她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在罗家的十年才刚结束,却似隔了经年,恍若大梦一场,醒来两手空空,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人人都说她命苦,她反倒觉着自己命最好。
被人拐卖、命悬一线之际的爹爹所救,房屋被毁、走投无路之际又得楚珩相救,他们都是自己的大恩人。
能大灾大难中活下来,不是命好是什么?
读书写字是能让人凝神静思的事,青棠喜欢这种感觉,很是珍惜眼下的时光,等下了船,回到平常的日子里,再不会有这般情景。
她忽生留恋之情,忍不住看向楚珩,叫了一声:“阿兄……”
楚珩读书正认真,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抬头见青棠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不舍,凄然。
难道是烦了,关切道:“怎么?手酸了?”
一句话将思绪带到梦中,青棠定定地看着他,好熟悉的言语,梦中的阿兄也曾说过。
“怎么?手酸了?”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柔,难道是上天怜她孤苦,所以提早在梦中告诉她会有个“阿兄”,所以梦中的阿兄就是眼前的阿兄。
缘分果然妙不可言,她的头稍稍歪向一边,眼神逐渐从清澈变成迷离,努力寻找脑中模糊的记忆,却始终茫茫隔云端,叫人瞧不清楚。
楚珩越发奇怪,这声“阿兄”似在叫他,又似乎与他无关。
但想起上次同样的场景,越发笃定这声“阿兄”不是在称呼他,她到底想的是谁?
无端生出一团闷火,蹙着眉头敲敲书案,沉声道:“重写!。”
“啊?”
青棠神思被拽回,手一抖滴落两滴墨汁,污了半行诗句,正好掩去“零落归山丘”几个字。
“蘸墨都不会。”楚珩重新拿起一支笔,为她示范,“笔尖倾斜,轻点墨面,笔锋浸入三分之一,不可贪多。”
说罢写下两行字:临轩树萱草,中庭植合欢。【2】
左手虽不如右手灵活,但写出来的字规整干净,毫无滞涩之感。
青棠打心底里佩服,赞道:“阿兄左手也会写字,写得可真好。”
楚珩听了欢喜,却不显露,问道:“没见过世面,左手写字有什么稀奇,你倒是说说,好看在哪里?”
青棠只觉着好,一时语塞,想不出优美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好看,字好看,意思也好。”
看着楚珩愈发暗沉的脸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像阿兄一样好看。”
“油嘴滑舌!”楚珩嘴上不屑,到底面色缓和了一些。
青棠也暗自松了口气,这位“阿兄”对她什么都好,唯独在学问上严苛,不许她有丝毫懈怠。
以为就此蒙混过关,不料楚珩继续说道:“你且说说,其中意思好在哪里。”
青棠叫苦不迭,后悔多嘴说那么一句,依着字面意思,硬着头皮回答:“就是窗前栽下萱草花,院中种植合欢树,有心思栽花种树,这样的生活必定安逸闲适。”
楚珩微微点头,“是这个意思,但撰文人要表达什么情感呢?”
啊?还要问表达什么情感?
这可让青棠犯了难,一个头两个大,栽花种树能有什么感情?喜欢花就栽花,喜欢树就种树,能表达什么感情?
这些诗人骚客,真是没事找事,自己开怀还不够,非要留下点墨宝来为难后世人。
她们乡下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无人特意栽花种树,但花、树随处可见。
山石榴花【3】长在石缝里,菜花豆花开在田畈里,槿柳树花【4】生在篱笆旁,桃花嫂倒是种过几株凤仙花,只用来染指甲,并不当它是花。
人不是看花赏花人,花亦自然简静,真是人与花皆好,四时轮回,花开树茂,谁会去想有什么感情。
到底好在哪里,青棠答不上来,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楚珩,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光,带着浅淡笑意与万般迁就的宠溺。
她心弦骤然一颤,快速眨眨眼偏过头,嗫喏道:“请阿兄赐教。”
笔杆轻敲在头上,与笔一起落下的还有温和的声音:“看来需找些典籍与你,多读读书,长些学问知识。”
楚珩说罢细细讲解:“此句出自《伉俪诗》,萱草忘忧,合欢蠲忿,世间名士常植于庭中,祈愿一门和顺,四季安乐,更有夫妻美满恩爱之意。”
“合欢花别称青棠,你的名字就是合欢的意思。”
青棠惊讶,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一层意思。
她只知名字是爹托王伯取的,那时她病重,沉睡中王伯来瞧病,醒来便有了“青棠”这个名字,她问为什么叫青棠,娘只说王伯往外看了一眼,便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看到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现在回忆起来,那年合欢花开,满树粉绒,如朝云似晚霞。
“又走神,你这小脑袋瓜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楚珩的声音打断青棠遥远地回想,漫天的粉色在眼前碎开,鼻尖的花香被墨香替代。
“继续练字,再不认真可要罚你了。”楚珩将座位让开。
青棠重新坐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想写下家里人的名字,却不知如何落笔。
爹的墓碑上刻着“罗秀铭”,村里人都称他为秀铭哥或秀铭伯,但是“铭”字如何写,她忘记了。
娘姓吴,不知叫什么名字,乡下女子唯在长辈与兄弟姊妹前叫名字,生人前不叫,嫁到夫家亦不叫,娘只是罗门吴氏。
至于怀生,青棠不想提他。
楚珩见她神色落寞,盯着字迹看了良久,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频频走神?”
青棠心绪难凝,大约是离家越远,越思念爹娘,思念亲人。
以前每每想到爹娘她就想哭,可这次她并没有那么难过,她想大约是因为有了楚珩的原因,让这份亲情有了寄托。
她释然一笑,“我在想,阿兄的姓名是哪两个字。”
笑意如春风化雨,打在楚珩身上,提笔,端正地将“楚珩”二字与“罗青棠”三字并排写在一起。
“珩,佩上玉也,所以节行止也。是一种配饰,约束步伐仪态,提醒人要端庄有度。”【5】
“这个名字好,正配阿兄这般翩翩君子。”青棠睫羽扑闪,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懂得可真多。”
她想,名字能写在一起,世间再没比这更亲的亲人了。
楚珩墨色沉沉,并不满足将名字只写在这里,将来还要堂堂正正地写在婚书上。
二人心思各异,相视时却会心一笑。
周林掀帘看到这一幕,立即停住想迈进来的脚步,想退出却被楚珩叫住。
“什么事?”
周林道:“回世子,秦郎中来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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