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天暑热,绣房只安着霞红色的纱窗,窗外霹雳藤萝,凉沁沁的,廊下搁着口大水缸,缸内的一条红鲤跃出水面,叼住白荷花的花瓣,又匆匆潜入水底。
扬起的水花,泼了路过的陈雪游一身,可她并不介意,反倒跟丫鬟们一起看水里的鲤鱼玩耍。
碧君和燕草拍手叫好:“姑娘快看,那头鲤鱼叼着花瓣跑了!”
梧桐树荫里,一张花梨木螺钿逍遥椅上嘎吱嘎吱晃了晃,郑霜华手撑着扶手,下来趿拉上绣鞋,勾头望过去,“在哪儿呢?让我也瞧瞧。”
陈雪游站在桐荫里,用手绞干衣角。
“三姑娘。”
郑霜华回过头,眼神清亮如泛着鳞光的水波,被熏风吹热,温暖的一笑。
“你来了。”
她直起身,手里捏着柄白团扇,随手扔在椅子里,把丫头们留在这里看鱼,提防猫儿偷吃,拉上段青萍的手,到闺房闲话。
微风掀起竹青的帘子,大穿衣镜里映出两张热得泛红的脸。
郑三姑娘斜着身子歪在绣榻上,看窗外的丫头们玩水,逗鱼、赶鸳鸯。
她静默片刻,开口第一句便是打听奉春的事。
“上回你说,奉春南下回老家了?”
“是啊,”陈雪游抿口茶,“我给了他一些盘缠,他说要回广东贩香料,等他攒到银钱典屋,便来找你。”
编故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演戏更是浑然天成,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色严肃认真,仿佛真的亲眼见过奉春。
就像完全忘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哑奴喉咙里只残存细碎的呻吟,最后他像一条狗一样死去。
她去义庄找过,那里没有奉春的尸体,后来才知原来他被扔到了乱葬岗,让野兽和乌鸦分食得干干净净。她捏着鼻子,忍着恶臭,勉为其难在尸山血海里搜寻,也不过是找到半件血衣。
回去后,她夜夜做噩梦,梦见被野狗咬得只剩半边脸的奉春,梦里的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一声又一声叫着郑霜华的名字。
直到野狗把他的脸全部吃光,才没了声。
她不禁寒毛直竖,也许当时他还没有死,透是被外面的野兽一点一点蚕食殆尽,活活疼死的。
郑霜华紧抿着唇,眉尖轻蹙,“可是我,我明日便要嫁去韩家,我和他,还能再相见么?”
“能的,只不过姑娘要耐心等,这商人做生意嘛,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姑娘嫁过去,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为长远计,你要把这份心思先埋在心底,日后的事,我会替你筹谋。”
反正时间一长,三姑娘对奉春的感情迟早会淡,三年之期未到,她便会带来奉春遭遇意外的消息,落水或是遇到山匪,她会告诉郑霜华,幸亏当地官府已命里正收拾他的骸骨,妥善安葬。
再怎样,这念想也该淡了。
郑霜华颔首微笑,沉浸在将来久别重逢的遐想中,眼里泛着泪光。
“我能等,我能等的,谢谢你,青萍姐姐。”
陈雪游不忍看她,别过头去,喉头突然哽住,只好把话都噎住不要应声,不要让她听出谎言。
还好,柳姨娘差人来叫她,她才告辞起身。
走到游廊上,热风一吹,眼眶蓦地就红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撒谎撒得最吃力最痛苦的一次,再多待片刻,恐怕就撑不住要泄底,她真的快崩溃了,看到郑霜华,脑子里就是奉春那张残破的脸。
不多时,她已被人领到柳姨娘房里,脸上的泪痕依稀,帘栊响过,陈雪游忙用帕子拭去泪水,平复好情绪。
柳姨娘莲步出来,拉着她认真瞧了瞧,“怎么好好的哭了?”
到底瞒不过她的眼,陈雪游嗤的一笑,“沙子迷了眼睛,揉红的。”
柳姨娘也没再追问,“霜儿那边,你都交代清楚了?”
陈雪游点点头。
“那就好。”柳姨娘莞尔笑道:“明日霜儿出嫁,你送送她。”
“是。”
“好,你回去吧,我听说龙哥儿在找你。”
陈雪游蹲下福了福身子,转身出去,抬脚刚踏出门槛,身后人冷不丁又叫住她。
“萍儿。”
她回过头,“姨娘还有事?”
“你可不要骗我,奉春他真的死了?”
“真的。”
“他的那些玩意儿,你还替霜儿留着吧。”
陈雪游心头一凛,原来柳姨娘什么都知道。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原来有的人只是不争,一旦决定出手,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毒蛇,以期将对手一招毙命。怪不得,孙氏这么快就失了宠,并不是老爷有多深情,而是柳氏手段高明。
“是,”她索性坦言相告:“姨娘,给姑娘一点念想吧。”
“疯了!”柳姨娘蹙着眉,厉声道:“给她这点念想,万一叫韩家的人发现了,她将来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陈雪游咋舌不已。
不过姨娘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奴婢知道,回头一定把那些东西毁掉。”
锦绣绸缎庄。
郑砚龙拉着她上街,说是给三妹妹买东西,挑来挑去,没挑上几件给三姑娘得,倒净拣着她喜欢的买,陈雪游也不客气,来者不拒,照收不误。
吃的拿回去和小杏吃,簪环首饰留着有机会跑路,反正郑家有的是钱,不缺这几个小钱。
现在,她看中一匹桃红的杭州缎,抽出一截比照自己的身子相看着,郑砚龙笑嘻嘻道:“你喜欢这个?”
“买来送三妹的,别忘了,三妹明日出阁,你这做哥哥的真是一点心都不操呢。”陈雪游边说边将缎子卷回去。
郑砚龙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笑眯眯接过,突然,昏花的老眼变得炯炯有神,发出璀璨的金光。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匹杭州缎有人要了。”
只见一个青衣男子在柜台放下一大锭金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了。”他指着货架上几匹橘红、朱红、雪青、鹦哥绿的缎子道。
都是她方才摸过的。
“你这人,懂不懂得什么叫先来后到啊?”郑砚龙愤愤叫板。
那青衣男子倏然转身,朝她一笑,陈雪游愣住。
是小江。
“哎呀,”小江从腰间摘下令牌,“靖卫司办事,掌柜的,你说这绸缎应该卖给谁?”
掌柜的一看这令牌,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官爷,官爷,您、您您选选选,随便选!您要啥咱给啥!”
“不许卖给他!”
郑砚龙一掌拍在柜台上,但没人搭理他,货架前,伙计按照青衣男子的指示,把他要的绸缎都拿了出来。
“有劳,请替我送到东交民巷的周府。”
“是是是!”
郑砚龙气急败坏,上前一把拎住江有语衣襟,“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有种出来跟我单挑!”
小江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陈雪游,“段姑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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