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在炮竹声中到来,即使隔着深宅大院也能听到外面喧天的锣鼓,喜庆的唢呐。
陈雪游从幽暗的陋室内走出来,只见庭院、游廊、绿柳红桥,处处都有迎来送往或捧着托盘的丫鬟和小厮。
个个喜笑颜开。
一路分花拂柳,出月门,穿过抄手游廊,下曲折竹桥,每个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无人看她一眼,就像看不见她似的。
这些人,好眼生。
“姑娘,请问?”她伸手去拉一个丫头的手,手竟然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
她吓得脸色煞白,因为担心自己死掉变成鬼魂坐在石凳上哭了许久。
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这具轻飘飘的身体,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夜幕降下,银河清浅,珠斗斑斓,晚风徐徐拂过,吹起身上的薄衫。
她突然平添一股惆怅,也许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终不能留在任何人身边。
亲如姐妹,亦要离心。
身心相许之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是这样吧。
耳后忽然传来丝竹声,夹杂着浓情蜜意的笑声,她闻声回头,看见窗纸上的影子交错。
“妾弹得这首曲子,夫君觉得,可还中听?”
“如听仙乐耳暂明。”他轻声道,椅子忽地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身上一沉,怀里多了个人。
陈雪游好奇心动,用手指戳开薄薄的窗纸,眼睛突然睁大,明镜一般照出两个交缠的人影。
“周元澈!”
周元澈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哦,原来是段姑娘,你不是来闹洞房的吧?”
她眼神狠狠瞪着他,“不许跟她洞房!”
“关你什么事?”
“就是呀,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他怀里的女子,也就是他新纳的妾,忽然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
陈雪游抬眼瞧见壁上悬挂的宝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拔出长剑,对准周元澈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鲜血溅了小妾一脸。
只裹着红绫抹胸的小妾,放声大叫。
“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可是没有人来,窗外只有浓墨似的夜色,他们被困在这红烛高烧的新房内。
“吵死了,吵什么吵!你也去死吧!”
眼风凌厉扫过,长剑高举头顶,只听嗤的一声,剑尖贯穿新娘子的胸,她倏地拔出,血从窟窿里疯狂涌出。
她筋疲力尽,倒转剑柄,以剑拄地,支撑着疲惫的身子。
“狗男女!”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夜风吹过,烛火一灭,嘎吱嘎吱的声音忽然在她耳后响起,桌边的椅子自己摇晃起来。
陈雪游握着剑柄,回头后退,背脊抵着墙壁,眼神向四周乱瞄。
突然,地上的红嫁衣飘起来,衫袖、衣身、裙摆被风吹得鼓起,空荡荡的地方慢慢长出四肢和人脸,朝她飞来。
她吓得提起剑一顿乱砍。
血红的碎片乱飞。
直到风吹着窗子呼呼响,烛火又亮了。
手里的剑在滴血,脚边躺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她低头一看,蓦地怔住,那张脸,分明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夹杂着隐隐的炮竹声。
“萍儿,萍儿,你怎么还在睡,要去送亲了。”
“啊!”陈雪游挣扎起来,后背衣衫被汗水湿透,冰凉黏腻。
“快,先把身子擦擦,把衣裳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送亲的队伍已经在外面等候,从月洞门到曲桥回廊,络绎不绝的人,个个喜笑颜开,忙活着送嫁之事。
柳姨娘心情极好,一一打赏喜钱。
没多久,郑霜华身着大红通袖袍,头戴金丝冠,在喜娘的搀扶下出了闺阁。
柳氏拿着喜帕走到她面前,“好孩子,到了那边,一定要谨言慎行,持守妇德,好好相夫教子,切不可再像在家里那般任性妄为了。”
郑霜华妆容秾艳,神情却很冷淡。
“女儿谨听母亲教诲。”
寻常人家里嫁女,都是相携落泪,依依不舍的情景,可这对母女如今反倒形同陌生人。
郑霜华一分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母亲,只盼着快点离开她。
“好。”柳姨娘捏着帕子抹泪,舍不得给女儿披上盖头。
“姨娘请让女儿快些出门吧,怕误了吉时呢。”
柳姨娘只好给她披上盖头,“去吧。”
陈雪游和喜娘于是搀着郑霜华出门,不一会儿,三人便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出了院门,到前头厅里去拜别父母。
柳氏望着门口那抹消失的红影,泪如雨下。
“霜儿,我知道你恨娘,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娘的苦心的。”
迎亲队伍穿街过巷,一路吹吹打打,人们都停驻脚步看热闹,打前头身骑白马,拣银鞍辔的是新郎韩钰,他头上簪着两支耀眼闪灼的金花,脸上洋溢着笑容。
陈雪游走在花轿边,掀开轿帘道:“那韩公子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三姑娘你可放心了。”
郑霜华似笑非笑答道:“我不信,这世间还有比奉春更好看的男子。”
陈雪游脸色一变,提醒她,“快别提起这个人,要是让人家知道奉春的事,可不得了。”
“哼,叫我不提也行,除非你把他的东西还给我。”
“哪还有什么,早被姨娘搜罗出去烧了。”
“我不信,姐姐这么狡猾的人,难道不会留一手?霜儿知道,姐姐不疼我,说那些话都是胡诌哄我的。”
陈雪游没辙,嗤的一笑,“真是怕了你,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奉春这个人,你就锁死在心里,知道吗?”
她说完,从衣兜里找出一个绣五彩丝线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几条波纹,几丛藕花。
郑霜华忙揭起盖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荷包。
“这是奉春绣的荷包!”
三姑娘泪雨婆娑,把荷包紧紧搂在怀里。
“他说过,下辈子,他为女子,我为男儿,他要嫁我呢。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今生的相守。青萍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千万记得。”
“我记得,好姑娘,你先忍忍。”陈雪游赶紧把轿帘放下,额头已是细汗涔涔。
幸亏三姑娘嫁出去了,不然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她,还要为此圆多少谎。谎言一时能骗人,时间久了迟早要被拆穿。
同舟阁。
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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