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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菩萨低眉(一)

小说:

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作者:

长衿酹江月

分类:

古典言情

迤迤然到了五月仲夏,孟闻的病终于见好。良药和良言,不知道是哪个先见了效。

听说他已经病愈了,陆芃到恩光殿来看一看他,顺道同他讨些伤药回去。

孟闻道:“谁受了伤?”

“符离,还不是为了救竺影。”陆芃一边解释,一边抱怨,“过了这么久伤口还没愈合,天热了又要化脓了。”

孟闻语气冷淡下来:“我这里不剩什么伤药,你也不必再给他送药。”

陆芃道:“什么意思?”

孟闻闲定自若地翻书,吩咐道:“角音,去拿人罢。”

陆芃道:“拿谁?”

她才发现此时商音、角音都在外候着。

孟闻道:“我给你换了个侍卫。”

陆芃道:“谁答应了?你问过我吗?”

孟闻不理会这些,只催促外面听候发令的人:“角音,拿人便是。”

陆芃急得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道:“表兄,你不能就这么抓了他。”

孟闻缓缓抬起眼来,看着陆芃道:“山黄皮乃岭南所产,离延都二千余里,你可有想过宫里的侍卫如何有本事弄得到这些?”

陆芃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讷讷地吐不出一个字。

孟闻抽回衣袖,继续翻书,留给她一句聊胜于无的宽慰:“若他当真无辜,审了,正好还他一个清白。你不必担心这些。”

角音早已不在门外,陆芃慌不择路追了出去,在外廊转角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竺影。

竺影被这一下撞得不轻,揉着膝盖问她:“怎么回事?”

陆芃慌慌张张道:“他们把符离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竺影起初沉默着,她知道孟闻早晚会清算这个人,此时此刻也毫不意外。只是对陆芃而言太过突然了,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符离,这多么年都在无知无觉中度过了。

竺影替她捋起鬓边散乱的碎发,轻声问道:“襄王在东宫安插的眼线,你知道是谁么?”

“谁?”陆芃睁大眼睛看着她,等候她唇边呼之欲出的答案。

竺影悲悯地垂视她那双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是符离。”

陆芃当然不信:“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还为救你受了伤,怎么可能是他?”

竺影可怜她的天真,也为这份天真,无可奈何地发笑:“陆醒枝,你怎么还是这样蠢?”

话音落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的脸上。

陆芃刚收回的手,五指都在发颤,眼底的怒意分毫未消。

陆芃独独与一个“蠢”字过不去,受不了别人这么说她。尤其是……同她最亲近的人,她从没有过如此羞恼。

痛意在脸上迅速蔓延,竺影却似无知无觉,直起身子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她不因这一巴掌而生气,反而笑她:“你看,你多可悲啊。”

停在半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陆芃愤恨地摔开衣袖:“你说是他,可你又有什么证据?他明明是为了救你,到现在伤还没好。我真恨透了你这幅冷漠无情的样子!”

“醒枝。”

孟闻出门见此一幕,忙出声喝止她。

竺影抬手遮住红起来的半边脸,嘴角带着笑,语气却陡然讥诮:“我是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可我想起来了,我明明见过他的。宁朔十一年在鹿苑,他就跟在襄王后面。殿下着人审问一番,就可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竺影不想继续无谓的争执了,于是故意这样说。往时竺影不会拿这件事给自己说项,每每提及,无异于是在提醒陆芃:我当年是替你去送死的啊。只要拿捏住她心底这点愧疚,便能叫她余下的岁月都不好过。

果然,陆芃愣愣地看着她,再吐不出一句争执的话。

竺影的耳旁终于清净,撇下恩光殿外的两人,独自折返于道中。

孟闻经过陆芃身侧时,说道:“审出来结果,我会告诉你。醒枝你……先回去罢。”

鸿嘉殿安排的眼线,孟闻明面上没有处置,仅仅把她们安排到偏远的地方。对待襄王的人,就无需这般客气了。

角音把符离押送到廷尉后,十几道刑都用遍,没能如愿撬开他的嘴。便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换做是别人,早就屈打成招了。

晚些时候,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孟闻只着一身常服,不戴玉冠,佩金绶,狱卒也认不出他的身份。旁人也不知道,审问一个小小细作,何须劳驾太子殿下亲自过来。

角音见了他便要行礼,孟闻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孟闻问他:“可曾审出来什么?”

角音摇头叹道:“骨头挺硬,嘴也硬。”

孟闻道:“这人我亲自来审。”

角音道:“刑室里太过血腥,那种地方,殿下就别亲自去了吧。”

始宁寺的案子查了半个月,到头来不了了之。角音心里憋屈,于是乎把气全撒在这个细作身上了。虽说还留着一口气吧,但里面那个皮开肉绽的家伙,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

角音担心自家主子看到那场面,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子开春至今病倒了三回,好不容易病好了,要是再受什么刺激,就真成了他的罪过。

孟闻执意进去,对挡在门前的角音道:“让开。”

“殿下。”角音仍想劝他。

孟闻道:“再拦,许你明天来廷尉谋个守门的差?”

角音这才让开道,磨磨蹭蹭把门打开。

孟闻走进去,泥土与血肉混杂的腥气扑面而来。尽管他心里做了些准备,还是因这血腥的场面惊住。角音指挥人往地上泼了两桶水,将地面冲洗干净了,还是掩盖不住,这里曾血流如注,血肉横飞。

符离被绑在刑架上,不知是死是活。狱卒打一瓢水从头浇下,换得他片刻清醒挣扎。

孟闻对他说道:“你为孟觉办事九年,也算是他身边的旧人了。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作为交换,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一些事情。”

符离忍痛挺直了背脊,啐了一口血水,冷笑道:“你不必在这里浪费心思了,襄王对我有恩,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孟闻道:“与孟觉无关,我要问的是另一个人。”

“谁?”

“竺影。”

听他说起这个名字时,符离已经不那么意外了。

孟闻问他:“考虑得如何?”

“咳……咳咳咳……”符离原本想笑,此时发笑又扯得五脏六腑抽痛,血水从他口中、从每一处刑伤上往外冒。他咳完了血,终于缓和下来,回答说:“殿下问吧。”

孟闻道:“宁朔十一年秋的事,你可还记得?”

符离道:“记得一些。”

孟闻道:“那时,你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她?”

符离气若游丝靠在刑架上,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那些旧事。

“我见过两个她,太子殿下要问的,是哪一个人?”他语气慢慢的,补充说,“是当初在掖庭,为了偷药差点被打死的宫人,还是林场里险些被群马踩死的人?”

孟闻不懂符离为何会这样说,意料之外的是,他的确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旧事。

她们都不爱提过去的事,孟闻也不欲去揭别人的伤疤。今日从符离口中,才拼凑出一段支离破碎的过往。

九年春,陆氏男丁皆斩首,女眷罚入掖庭宫为奴。陆芃与母亲杨夫人,在宫里相依为命过活。母女二人本可以就这样相守,熬过余下的岁月。可后来有一次,杨夫人听不得旁人对陆皇后的诋毁,出来为陆皇后说话。

这些话落到了薛贵人耳中,罚了她杖刑。那二十杖下去,直接要了杨夫人半条命。那时已是严冬了,杨夫人就此落下了病根。如不医治,恐怕熬不过那个冬天。

竺影为了救陆芃的母亲,几次从太医署偷药,一次两次还好,可以瞒过去。去的多了,还是被太医署的人发现了,为此遭了一顿毒打。

彼时薛贵人与杨夫人已经结了怨,断不会放过她。孟觉一开始派符离去掖庭,是为了给薛贵人出气。只是孟觉没想到,他那个不中用的侍卫遭旁人暗算受了伤。符离也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陆芃。

凛风呼号的雪夜里,陆芃叩响了另一扇门,去找竺影拿伤药。她不知道竺影才遭了打,身上也全是伤。防不住风的木门支开一条窄缝,竺影还是把自己的伤药给了她。

冬月冰冻三尺,杨夫人的病况急转直下,一碗碗汤药喝下去,非但不见好,反倒越来越虚弱了。再后来,杨夫人一心寻死,不愿再喝竺影送来的药。竺影当时很生气,当着她的面把药倒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再不会给你熬药。”

这一幕恰巧被陆芃看到了,杨夫人死后,陆芃就冷落了她。竺影至今还以为,她与陆芃之间是因此才生的嫌隙。直到薛贵人在宫宴上毒发呕血,竺影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陆芃下的毒。只有她才这么蠢,为了给亡母报仇,把自己性命搭上了也在所不辞。她不知道襄王报复起人来,不是一报还一报,而是要将人折磨到死了,才会罢休。

后来襄王带着诸多人在鹿苑里找寻那个罪奴,围场里逐兽的人,不论是谁,多受此牵连,活活被群马践踏而死。鹿苑里的事,孟闻在竺影那里听过截然不同的诉说,听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孟闻问了他最后一句话:“你的主子忌恨她。在始宁寺里,你却要救她,这是为何?”

符离苦笑道:“太子殿下,我也想世间有两全的办法。”

孟闻从刑室里出来,角音已经做好同这个硬骨头死磕一夜的准备了。太子殿下却轻飘飘抛来一句:“给他松绑。”

角音万般不解:“殿下就这样放了他?”

“人已经废了,孟觉也不会再用他。”

孟闻信守诺言放了人,至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

孟闻独身离开廷尉,见外面夜色沉沉落下,尚不急着回恩光殿,他怕有人还没安寝。

短短一日之间,陆芃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想去找符离,却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

孟闻去找她时,她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咔哧咔哧的声音穿梭在夜里,稀碎的丝绳积落满地。她的怒火无处发泄,委屈无人可诉,便全都发泄在这些物什上,亲手剪碎一个又一个络子。

孟闻静静看着她泄愤,等她终于停下时,适时开口:“我不懂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吃过了那么多苦,还是不懂得爱惜物力,也不懂得珍惜人力么?”

陆芃道:“我剪我的东西,与你何干?”

“每年农人养蚕织丝,春一度,秋一度,交上夏税秋税,余下的只够勉强糊口。养蚕人尚且穿不上,还要将最好的一批丝绸送进宫里,便是你手头这些。”他施施然说完这些,又失望道,“若你不在意这些,那便罢了。”

陆芃因暂时的惭愧,停下了剪刀,只是那些被剪碎的绳结已不可能完好如初了。她编的、还有竺影编的,都变成了碎屑,堆积在一起。

孟闻问她:“今天你是不是打她了?”

陆芃闻言嗤嗤,却避而不答。心底有个念头撺掇她去贬低、诋毁这个人:

“表兄,你说你喜欢这种人做什么?这些天她同我打那么多络子,里面有一个是留给你的吗?”

陆芃得意扬了那堆剪毁的络子,仿佛说起竺影那么多不好,认定了竺影本来就是个冷心无情的人,她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孟闻当下不在意这些,他依旧问:“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打了她?”

“是。”陆芃觉得他也可笑啊,于是非但不否认,反而愈发理直气壮,“我是打她了,那又如何?”

孟闻道:“已经审出来了,符离的确是孟觉派来的人,没有人冤枉了他。”

陆芃这会彻底慌了,并非出于对竺影的愧疚,她质问孟闻:“你把符离怎么样了?”

孟闻没有答她,冷着脸提醒她道:“你该去同竺影道歉。”

陆芃追问:“你还没说,你到底把符离怎么样了!”

孟闻近乎冷漠地看着她,道:“你去道了歉,我就告诉你。”

“我不去!凭什么叫我给她道歉?”陆芃红着眼,怨他为何要把符离带走,怨他怎么不站在她这一边。

孟闻刚从廷尉回来,眼下已经很疲惫了,此时是耐着性子在同她周旋:“陆醒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初是她为你母亲去太医署偷药,也是她替你顶了罪,两次都差点死了。你这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恨她!我恨她!”陆芃绞完了络子,摔下剪子,对着满桌的狼藉声嘶力竭地怒吼,“她凭什么总自以为是地替我考虑?她凭什么出去替我顶罪?她明明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孟闻冷眼看着她发疯,整一个无可救药的样子,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再无法平静纵着她。索性挑明了说:“你母亲是薛贵人害死的,还有符离,是我杀了他,这些事跟竺影半点关系也没有。陆家的长辈都不在了,往后没有人会管着你,也不会有人纵着你。”

他的话像根刺扎了下来,陆芃朝他吼道:“我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

孟闻累了,系上披风,提起桌上的灯笼便要走。

彼时再多的苛责也无用,他只留下一句:“你还执意如此,那便随你罢。”

夜已经深了,孟闻一个人提着一盏灯,从陆芃的住处离开。这个时辰,东宫里除了巡夜与守夜的人,已经没有人在宫里游荡。他没有带侍从,独自在外漫无目的地闲走。

穿过几丛竹草,竹枝的影子落在窗纱上,竹后一排屋舍都没有点灯。

孟闻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在这时过来,明知她可能已经睡下了。也许只是为了从她的窗下经过,看一眼便走。

四周寂静,他看到有一扇门虚掩着,她似乎不在这里。

穿过竹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人声:“殿下,是在找谁?”

孟闻回身,见是一个提灯守夜的宫人,也就没有回答她。

翡儿又问道:“殿下是不是在找竺姊姊?她今夜没有回来。”

孟闻自嘲似的笑笑,原来他的心思这么浅显,就连路过的宫人都猜得出。

他问:“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翡儿回道:“我去崇庆殿守夜时,在那里见过她。”

孟闻颔首道:“无事了,你回去罢。”

“殿下。”翡儿以为太子那里又有看不完的账册了,于是斗胆叫住他,“我有件事想求殿下,可不可以不要让竺姊姊看账册看到那么晚?她每晚回来都很累。”

“好,知道了。”孟闻平静应下,便提灯沿着回路走。

“啊!”翡儿突然惊叫了一声。孟闻以为是她在林间遇了蛇虫什么的,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灯笼灭了。

他又折返回去,把手中灯笼往前一递:“拿着。”

“不、不劳烦殿下。”翡儿忙推拒着道,“我勉强看得清路。”

孟闻道:“前路有灯,你回去的路上没有。”

于是将那盏明亮的灯留给了她,趁星光赶路。

巍峨宫殿前洒落一地星光,仰头却只见飞檐翘角,不见月亮。宫墙之外还是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有宫人坐在高高的基台上,一副无规无矩的慵姿,双腿自然垂下,膝上放了一个竹罐子。无聊之时,就从罐子里拈块梨膏糖,放入口中慢慢含化。

天边无月,满天星辰似棋子散落。竹林间,有个踽踽凉凉的行路人,不曾提灯,只踩着星光而来。

竺影定了定神,心想守夜的宫人刚轮换不久,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到这里来?

等看清来人的样子,竺影忙扯了块帕子,把嘴里的糖吐了出来。她知道廷尉那里刚审完符离,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就被丢了出去。禾玉傍晚过来找她时,专门说了这事,叮嘱她务必要小心。

竺影笑得无力,刚到东宫第一天就被太子揭了老底,她还能怎么小心?

安知太子殿下这会亲自来寻她,是不是来质问些什么的?

竺影刚把糖罐收起来,正要起身行礼。

他走近了,率先开口道:“不必,坐着罢。”

哪怕让她坐着,竺影也觉如坐针毡,面对大多事,她心里都是没底的。就像此时,她难得等到一个满天星辰的夜,心情尚未完全平复,他就过来了。

于是她只好带一点祈求的语气:“殿下有话要问,能否改日再来?只怕我今夜给不了您想要的回答。”

夜色这样好,她不想整晚都在心慌意乱中度过。

孟闻没有说话,仅是送过去一碗热羊酪。

“给我的吗?”竺影有些意外。

“你今夜没用晚膳,吃些热羹,也许会好受些。”

孟闻把碗递到她手中,说着,也在这石基台上席地而坐了。离她不远也不近,恰恰是她不会觉得难受,不会想要逃远的距离。

竺影低头视着手里的玉碗,正宜入口的温热递经碗壁流淌在她手心里。她给他下药,他还给她送羊酪,未免有点好笑。

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才刚从病榻上起来,审完了细作,这会怎么想起过来安慰她?

竺影低着头,以玩笑的语气戏说:“原来刻薄的人也会温柔。”

她偶尔胆子忒大,当着他面也说他的坏话。

睢言回她:“温柔之人却最刻薄。”

这话说的是她吗?

竺影很累了,没有精力去揣摩他的言外之意。

她只浅淡笑了笑,不反驳。别人说她刻薄也好,心狠也罢,她都认了。她本就是个极其冷漠的人,哪怕符离在千佛殿里救过她,即使陆芃会为此难过,竺影一样会把他供出去。就算再有下次,她只会更加毫不犹豫,不会因此愧疚半分。

可她此时不太好受,心也不那么平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在她身侧。他是太子,竺影不好赶他走,只能委婉地说道:“殿下,我想一个人待着。”

孟闻道:“等你吃完了,我就走。”

竺影又笑了笑,他盯着她吃饭,就好像她盯着他喝药。

她又低头看着那一碗羊酪,分量不多,很快就能吃完。她从正午到现在都没有用膳,此时吃些热的,胃里会好受很多。她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连提起勺子的欲望都没有。

“还是难受吗?”孟闻问她。

“没有。”竺影说。

她方才吃了很多梨膏糖,此时胃里泛酸,口中也泛酸,她才会没有一点胃口。

她说自己不难受,可是她一口也未动,就把碗搁在了手边。

孟闻看在眼中,一个饿了一天的人这样做,当然不对劲。

换做是往常,孟闻不会多想。从前他对竺影的了解,源自她写下的诗文。他只识得一个胸中有丘壑,写得出锦绣文章的女子。直至今夜,他才知道她过去六年都发生了什么,并没有陆芃所说的那么好过。

“不饿吗?”他又问。

“嗯。”竺影平静应声,拿起了勺子一端,像想起了什么,又再度放下。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殿下今天有去见过醒枝吗?”

孟闻道:“见过。”

竺影问道:“她还好吗?还有没有在难过?”

孟闻道:“她好得很。不过一个侍卫而已,她想要多少个,我就给她换多少个。”

“哧——”竺影听得出他在撒谎,忍不住笑出声,又问他,“那她有没有背地里骂我?”

孟闻犹豫了一会,实话到底伤人,故而告诉她:“没有。”

竺影却揭穿了他:“有。她定然说了我有多自以为是,还说她恨透了我,我猜的对不对?”

孟闻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究竟是有多了解一个人,才会连她在背地里骂了什么都猜得到?

孟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可她却笑着。不为她与陆芃之间的龃龉难过,只为自己猜中了而得意,哧哧轻笑。

他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受。竹里舍的陆醒枝,早就被世道逼疯了。而眼前的这个,兴许也快疯了。孟闻以为她今夜会难受,才找了她一晚上,只为看她一眼。却不想她已不会为此难受了。她麻木了,变成了一个空心人。巴掌落到她身上,她竟不觉得疼。

孟闻道:“既然知道,以后就别再见她了。”

“好。”竺影不暇思索地答应。除此以外,便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孟闻道:“若憎恨能教人好受,不妨随心所欲一些。”

竺影道:“说得对啊,有些人就是要靠着这些才能活下去。那就随她误解,随她怎么恨吧。”

她可以有千百种理由恨我,也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不恨我。怎么样都随她。

孟闻凝眉看着她,道:“我说的是你,竺影。”

“我?”竺影闻言失笑,说道,“殿下想得太多了,有些人不需要这些。”

孟闻问:“你恨过她吗?”

孟闻不理解她,就像竺影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问。所以她反问回去:“有什么可恨的啊?殿下。”

孟闻道:“因她那样误解你。”

“哦——”竺影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太子殿下不是在为陆芃说话,而是想要站在她这边的,是她想的这样吗?

即便是不是她都不在意,她不是陆芃,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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