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里焚着百合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缥缈不定。
韩青跪在殿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身上还穿着入宫时那件半旧的靛青深衣,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御座之上,吕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韩青依言抬头,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吕雉的脸上,她未想到太后竟会如此年轻。
那张脸在日光里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眉若远山,一双丹凤眼下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若不是那身赤色长裾和头上沉沉的金钗提醒着她这是在承明殿里,若不是知道她膝下还有个七岁的皇帝。
韩青几乎要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可这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瞬,便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未出阁的女子不会有这样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韩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你今年芳龄几许?”
“回太后,民女今年二十二岁。”
“你既是流民,又如何学会识文断字,且高中榜首?”
回太后,”韩青的声音平稳,“民女不是流民。”
太后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民女祖籍会稽,家中本是殷实农户。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村中私塾读书,先生说我有天分,免了束修,教我读了五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是那年,家中遭了灾,父母双亡。我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往北,走到河东时,被当地的善堂收留。善堂里有个老妇人,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因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她见我识得字,便收了我做养女,教了我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她病故了。我又没了依靠,恰逢太后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民女心想,养母教我这些年,总该试试自己究竟学到了几分。于是斗胆女扮男装去应试,不承想,竟中了榜首。”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
“哦?”吕雉端起案上的陶杯,抿了一口,“你竟是无意之间中了榜首,官宦世家子弟在书院苦读,也有落榜者,这么说来,你天赋极高?”
韩青伏地回道:“民女不敢,天赋二字,民女当不起。”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日光一样灼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青铜香炉中香灰细微的剥落声。
“河东三郡闹蝗灾,灾情压下去之后,朝廷拨了赈灾粮。但哀家听说,那些粮食有一半根本没到灾民手里。”吕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当地的官吏说是蝗虫啃了,烧了,埋了,总之是没了。哀家派出去的人,要么查不出个所以然,要么查着查着就死在了半路上。”
韩青依旧伏着,一动不动。
“太后想让民女去河东?”韩青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
“哀家给你一个‘监察使’的名号,代哀家巡视河东三郡,监察救灾粮发放事宜。事情办成了,你在朝中就有了威望,往后哀家要用你,也名正言顺。事情办砸了——”
她顿了顿,坐回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韩青:“那就是你自己的命。”
韩青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民女领旨。”
吕雉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想问问哀家何选你?”
韩青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依旧不惊不惧。
“因为民女无甚根基,不属于任何派别,可为太后所用。”
殿中静了一瞬。
青铜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散开。吕雉的目光落在韩青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更加意味深长,“哀家果然没看错人。”
她敛了笑,目光沉下来,那双凤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一个人去河东,哀家不放心。”她顿了顿,“哀家为你派一人,随你一起去。”
言罢,她向身侧的春桃微微颔首。
春桃会意,声音清脆地宣道:“请武安侯季布进殿。”
韩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季布?
这个名字她听过。或者说,咸阳城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地人,以骁勇善战和“一诺千金”的信义,成为先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将之一,之后被太后封为武安侯。
这样的人,太后让他陪自己去河东?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韩青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用余光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甲胄的轻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韩青身侧半步之遥处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季布,参见太后。”
“起来吧。”吕雉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武安侯,这位是韩青,哀家新封的监察使,代朕巡视河东三郡,监察救灾粮一事。”
季布站起身,侧过脸看了韩青一眼。
韩青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古井。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多了几分煞气。
“季布,你当年在楚地,和河东那些世家打过交道。”吕雉开口道,“这次你陪她去,不需要你出头,也不需要你拿主意。她要查什么,你跟着;有人要动她,你挡着。”
季布抱拳道:“臣遵旨。”
“好了。”吕雉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河东那边,哀家等着你们的消息。”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吕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韩青。”
韩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吕雉脸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格外幽深。她坐在御座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不清神情,只听得见那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哀家等你回来。”
“臣女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消失在殿门之外。
咸阳醉春楼内。
钟离眜、龙且两人正在二楼吃饭饮酒,却瞧见季布手执佩剑,正朝楼上走来,季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身着粗布青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背上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季布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将佩剑解下放在桌上,坐下之后才道:“她是太后新封的监查使,太后让我陪她一起去河东三郡,监察官员克扣赈灾粮一事。”
两人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说——”龙且绕韩青转了一圈,“她是太后钦点的那个女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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