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病房，但佐久间弥津又回到了几年前的生活。不便说话的理由并不相通。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被困在病房时学会了情急之下在墙上或者地上用电流刻下些好懂的痕迹。
他能容忍自己一时半会儿对着墙壁和地面乱来。又在一天之内决定把靠着最大那面墙的柜子撤到两边的墙面，在原位摆了一张巨大的可磁吸白板——其实是几张白板组合起来的型号。办公桌前移，和沙发靠得更近，把白板前的位置空出来，便于行走。一旦体会过在超大面积的“纸”上书写的感觉，就没办法丢掉了。
可能别人也没想到，他离开病房的第一件事是把办公室变个模样。
已经年底了。
他今日才得以望向窗外的横滨，发现整座城市都被白雪覆盖。身边的优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窗外，“最近下过几场雪，也一直没出太阳。”
优没戴墨镜，黑与白都能看得清楚。
横滨的冬天是这样的。会下雪，会是阴天，有着最纯真的寒冷，不像伦敦那般雨后湿冷。
“嗯。”佐久间弥津只能如此简单地回答。一直呆在总部，是感受不到外界的寒冷的，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只是勉强能独自站立和走动。
“要先回家吗。”
此刻虽然是上班时间，但佐久间弥津作为刚被允许离开病房的干部，本就该先回家。
面对摇头的上司，镜优的一切反对意见都无效。好吧，上司的意见是首要的。所以，想先去做什么呢。
佐久间弥津指了指楼上。他要一个人去见首领。
“现在吗？事情已经结束了，用不着急于面见首领。”
要去。
佐久间弥津的喉咙间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
拗不过上司的镜优不再劝说，从善如流地送上司去首领办公室。说话还有些吃力的上司若是因为固执己见而发声与他辩论，他真怕医生把还没出门的弥津大人又“召回”医疗部。
出电梯前，佐久间弥津对镜优伸手。
知晓上司心意的人叹了口气，把新手机递给上司，“这些天，就……别去其他地方了。”
佐久间弥津哪会不明白优的意思。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加入组织后就一直在他身边的下属，没有感到被触碰到私生活边界的冒犯，也不想辩解什么。仅仅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棘手。
镜优立马走回电梯，“我先回办公室了！”
目送下属离开，佐久间弥津觉得优的反应挺好笑的。那有什么呢。他又不会把自己和苏枋的关系对身边人瞒一辈子，哪怕优努力装不知情，也迟早有一天装不下去。
他走了几步，敲开了首领办公室的门。
*
准确来说，是走廊上负责安保工作——说实话，佐久间弥津一直觉得首领办公室这一层的安保工作是做给外人看的——的成员为他拉开了门。
这是首领早就吩咐过的事。
“佐久间来了，就让他进来。”
不用管他是不是在和别人见面，也不用在意当时是清晨、午后、傍晚还是夜里加班。
被吩咐过这样的话，他们便一直在等这句话变为现实。有些连内部成员都不了解的安排，他们是知道的，比如那位佐久间干部登上了一艘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邮轮。受伤在意料之中，但据说佐久间干部必须要处理的是个精神操纵型的家伙，那个敌人的能力好像会让人变成傻子。
佐久间干部身边的副手也是那种类型的能力。不能怪别人刻板印象……只是这类型的异能力者多少有点别人理解不了的地方。
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在医疗部隔离多日的佐久间干部。
佐久间干部的神情总是一成不变。那副平淡的，仿佛天塌下来都只会保持一种表情的脸上不见一丝虚弱，暗灰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海浪胸针。
他们看不到病态和苍白，仿佛佐久间干部只是很久没来汇报工作，而不是在医疗部住了半个多月。
他们帮忙拉开门，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有些庆幸。因为佐久间干部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假如组织的高层因为那次的行动大洗牌，恐怕又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震动。
他们都希望保持原样。改变的结果不一定是好的。
大门在佐久间弥津背后关上，也把外界的视线一并隔绝。
首领办公室的风景也是极好的，佐久间弥津不由得在心里想。
不会再响起的八音盒也仍然摆在中也先生的桌上。
会因为中也先生用力拍在桌子上而稍稍移位吧。佐久间弥津心里想的尽是些不着调的东西。
平常面见首领谈工作的人只有几个。虽然因为他的缺席，一些事务直接上交给了首领，可到头来，还是那几个部门负责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高频率说话，也暂时不能深呼吸，仗着身体一时半会好不了，无论公关官说什么，他都直直地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不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只是在向别人展示，他十八岁那年刚把嗓子弄伤之后就是这种状态。
佐久间弥津不想把首领办公室的墙和玻璃当画布，便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出一行字。
【我以前也会这样和别人交流】
用手势，用文字，用染崎给他整的小玩意，用AI发声的插件。
对他的举动无言以对，在他到来前正和中也先生聊别的事情的家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像对说话都费劲的他抱有极大的不满似的。
他是该以个人名义付一笔误工费给公关官，但要等到他差不多能正常呼吸之后。他们之前既没有签订合同，这也不算首领交给的任务，更像是他的个人委托。
“好多了？”
嗯。
身体能动就行，他还需指望什么。
“坐吧。”
他便坐到沙发上，望着颇有长篇大论一番想法的首领，准备倾耳聆听。
“先从……被你干掉的塞西丽娜·索莱达讲起吧。”
*
桑娅维娜·索莱达比妹妹塞西丽娜年长两岁。
神色柔和的年轻女性讲述着，力争在毒发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我的妹妹胆子小，身体又孱弱，如果不是因为我出了车祸，终身残疾，她也不会和我一起加入‘王女’。诺德——大概十分钟前被你杀死的‘王女’的将军，也就是你们情报中的我们的首领，给了妹妹一定会治好我的许诺。”
在三年前给的。
一切危机都解除之后，中原中也的确有心思去听这名“王女”成员之一要为他们的罪行做何种辩护。
“你们的‘将军’不过如此。”
“和作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您相比，他自然不算‘暴力’的代行者。”
诺德是个犯下滔天罪行的人，这一点不必过多赘述。
“像很多电影和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在那个年纪的年轻人，都幻想过自己是颠覆世界的神明。”
拥有着对异能力者特攻的力量，凡是妄图对诺德出手的异能力者都会被死死压制，毕竟那是施加在异能本身的力量……
桑娅维娜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各位对我们的了解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港口黑手党派来对付诺德的人们居然大多没有异能力。但也许这就是“港口黑手党”和松散的“王女”之间的区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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