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从房间里走出来，顺手将门带上，笑道：“什么事，师姐尽管吩咐。”
女人却收了笑容，眼底暗浮上几分纠结，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对她催道：“去后院杂屋拿上两把铁锹和锄头，雷劫山的茶树要铲了，缺几个人手。”
碧霞愣在走廊上，“茶树？”
不，她想问的是雷劫山，素月死的那座雷劫山？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控制不住的，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李炆道没注意她，转身往外走，“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碧霞扛着三四把铁锹和锄头，乘上两只空羽兽，跟随李炆道赶去雷劫山。
雷劫山准确来说并不是一座山，而是宗门后一片绵延的小山脉，地势中等，用来给宗门弟子度过破境雷劫。
在功体即将突破的前几天，修士会有所感应，带着各类丹药法宝提前到雷劫山等待。
由于常年遭受雷劈，雷劫山在周围的密林间像一条突出的肉疤，光秃秃的。
碧霞她们赶到时，其中一处山腰上已经等着一伙人，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伙人的面容，便有些恍惚地从空羽兽的背上跳下去，铁锹锄头之类的从肩上滑落，杵在地上。
她在李炆道的身后，佝偻着腰，眼睛试图往上望，只觉天穹仿佛缩成了一道井，而她在井内，一片威压忽然独独地挑中了她，沉在肩上。
这个地方让她不好受。
“炆儿，他现在在哪？”穿着雍容裙袍的女人走过来，裙上是一片缂丝冰凤牡丹，艳而不俗，手里一块白帕子捂着口鼻。
碧霞也嗅到了，空气中有隐隐的焦糊味，那种植物混杂着皮革被烧的味道。
李炆道那一片薄直的背往前鞠了鞠，对女人甚是恭敬，“回榕真君，仙尊还在澹秋居处理宗门事务，应该是顾及不到这里了。”
“哼。”女人垂下了手，露出有些发白的唇，苦涩地微微翘起来，“其实本君跟他提过了，他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不过最好还是别在他面前提起第二次。”
正张着耳朵听，一道声音忽然贴在耳边响起，犹如一道惊雷，“很重吗？”
碧霞肩膀一抖，吓得转过头，看到了一身紫色罗衣，打扮得鲜妍明媚的花虹。
她错愕了一瞬，这是花虹相当少见的样子。她的衣裳从来都是以素色居多，也不爱涂脂抹粉，但此刻她眉心上却点缀着一朵金蕊红梅，眼飞霞色，唇染朱红。耳朵下戴着两只琵琶形状的小金叶，轻晃间灿若明霞，脖间是沉沉的金镶玉璎珞，搭着腕上五色宝相珠花镯，淡粉浅紫的细润玉瓣暗合着一身纤凝衣色。
“花虹仙子——”，碧霞赶紧压低声音，语句从齿缝间漏出来，“求你了，现在就当不认识我。”
花虹懵着，一时之间没认出她这张脸，待认出后，眼神里浮现出来的怀疑简直像要杀了她，“啧，你？”
她的目光在李炆道的后背和她身上来回扫视，搞不清楚她们为什么同行。
碧霞是仙尊的杀妻仇人，而李炆道是离仙尊最近的随侍弟子，这两人凑一起，让她有种天地颠倒的感觉。
碧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稍稍提高了一些声音，神色也转为平常，“我是顺道被叫来帮忙的，请问是要将雷劫山的茶树铲了吗？”
花虹沉默着，凝视她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工具，凑过来绷紧着下颌道：“你真是疯了。”
碧霞眨眨眼，意思是默认。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认识？”
李炆道同榕真君说完了话，转身走过来，拂尘的尾巴搅着宽大的月白色袖摆，山上有一阵阵的冷风。
花虹正想顺着碧霞的请求说不认识，后者便抢先开口了，“在执事堂请教过这位师姐几个问题，也不算熟识。”
李炆道对着她点点头，笑了笑。
她和碧霞并排站在一道缓坡上，花虹还要稍前一点，但李炆道走过来后，却选择停在碧霞的那边，这令花虹觉得怪异。
她对碧霞竟有一种亲切，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玩笑似的同碧霞说道：“你以后要叫这位花虹仙子师母了，我们都要叫她师母了。”
“啊？”
“什么师母，”花虹无奈，“师姐，你明知不是那样。”这个称呼，不管对她，还是对她所崇敬的仙尊，都是一种亵渎。
碧霞愣愣的，求助般的看向李炆道，眼里率先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只觉得心脏迅速塌了一角，“师母……是什么意思？”
“我才要问什么意思。”花虹眯起眼睛看向碧霞，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我似乎不记得仙尊门下有这名弟子吧？”
“哦，这位青霄师妹在魔界立了大功，是最近两天才拜入仙尊门下的。”
李炆道对着她简单介绍，心中却以为她在拿架子，暗自嘲笑了两声。
而后，她转向碧霞，用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端正腔调说道：“榕真君挑选好的下一任宗主夫人，便是这位出身驰州炽云仙府的花世女，自幼便拜入宗门缪月仙君门下学剑，资质与品性皆是一流，又长期在月留殿跟着仙尊学习，对仙尊那是忠心耿耿。”
最后一句，带上点阴阳怪气的味道，花虹自然听得出来，但她不以为意。
她骨子里是个正派的人，答应榕真君接任宗主夫人，不过是为了协助仙尊坐稳宗主位置。
一则，诺大个嘉应宗，宗主之位从来都不单指一个人，它包含着宗主本人，以及另一位可以对宗主所有指令与行动负责之人，历史上，这个位置可以是兄弟、姐妹，但更多的是夫妻。二则，仙尊对素月这名凡人女子一往情深，引来颇多猜忌，她坐上宗主夫人这个位置，也可消除一些流言风语。
一阵风从坡上滚下来，裹挟着一些黄色的尘土，空气中的焦糊味又重了几分。
碧霞吸了吸鼻子，只觉苦涩，压抑着心头涌现上来的情绪，喃喃道：“所以，才要把莫分茶树铲掉？”
“只是铲几颗茶树，不代表什么。”花虹睨她一眼，走到榕真君身旁。
后者交代完几名弟子，便自然地执起她的一只手，两人迈开脚步同往上走，走在所有人的前头，并肩的情状好似一对母女。
“走了。”李炆道用肩膀碰一碰旁边发呆的碧霞。
山上几乎没什么植被，随处可见被雷电劈得焦黑的岩石土坑，乱石嶙峋，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破碎的细石横铺在山沟丘陵上，如一片棕黄色的海洋，翻过几道坡后，空气忽然变得灰蒙蒙起来。
碧霞跟在队伍的末尾，一路呼吸发紧，心跳加快。
这个地方让她不好受，但或许她早该来这里了。她一直想找回记忆，也知道素月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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