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关禧动了动。他抬起一点头,刻意地转开了话题,语调是故作轻松的飘忽:
“……今儿天气,倒是不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楚玉低头,只能看见他金冠歪斜的顶和几缕散乱的黑发。
“嗯,”她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雪化了,总算见了点日头。”
“午膳……司礼监那边……不知道备了什么。许是……又有新进的江鱼?或是……炖了汤?”
关禧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楚玉听出来了,那话语底下藏着一点微弱的希冀,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灰烬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他想留下来。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吃这顿于理不合的午膳。
楚玉的心像是被那点火星烫了一下,细细地疼。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关禧自己就意识到了这话里的不妥。
“算了,不合规矩。”
空气又静默了片刻。窗外的灰雀去而复返,落在枝头,啁啾了两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关禧像是被那鸟鸣惊扰,又像是被自己方才的失态和此刻的尴尬弄得无措,他忽然呢喃了一句:
“要是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混杂在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里。它突兀地插在关于天气和午膳的闲扯之后,显得那么不协调,又那么沉重。
楚玉抚着他后背的手,骤然停住了。
快一点?为什么要快一点?他在盼着什么时间节点过去?还是在盼着什么时间节点到来?
一些之前被刻意忽略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合起来,他偶尔望向宫墙外时空茫的眼神,他提起“以后”时那掩不住的灰败,还有那句“送你出宫”。
他不仅仅是想送她走。他是连自己的退路,或者说,连自己在这时间洪流里的以后,都一并规划成了空白,或者终结。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楚玉的手,原本还带着抚慰的温热,此刻不受控制地,沿着他的脊背滑上去,越过他紧绷的肩胛,捧住了他埋在她腿间的脸颊。
她用了点力气,不容抗拒地,扶着他抬起头。
“关禧。”
关禧被迫抬起头,视线与她相撞。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鼻尖都还红着。金冠彻底歪了,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眼神还有些涣散,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带着一丝茫然。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还是在想着,过几年送我出宫的事,对吗?”
关禧想否认,想扯出一个笑容,想用惯常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楚玉的眼神太利,太亮,像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的镜,直照进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那点仓促堆砌的防御,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楚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捧着他脸的手,指尖更凉了。她没有给他喘息编织谎言的机会,紧接着,问出了那个更致命的问题:
“送我出宫以后呢?”
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震颤。
“你自己在这宫里,待到死吗?”
“还是说……”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的猜测:
“你想着……回到你那个世界去?”
“你来的那个地方。”
“回得去吗?怎么回去?”
“关禧,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在这里,以后?”
你要抛弃我吗?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却写在了她骤然盈满水光的眼睛里,写在了她抚着他脸颊颤抖的指尖上。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点温馨的依偎,荡然无存。
关禧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以后再说,所有的为你着想,都在楚玉这直指核心的诘问下,碎成了齑粉。
他当然想过。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批阅那些沾满血腥的密报之后,在太后寝殿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气里,他疯狂地想念那个有晚自习灯光,有数学试卷,有关爱他的父母,可以自由奔跑的二十一世纪。
他想过各种荒诞的可能。
送她出宫,远离这肮脏的一切,是他能想到对她最好的结局。然后呢?他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这满手的血污,这被太后和皇帝两股巨力撕扯,毫无退路的绝境,还有灵魂深处那个格格不入,渴望归去的异世之魂……以后对他而言,太奢侈了。死亡是一种解脱,而回去,则是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妄念。可即便是妄念,那也是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关禧,而不是小离子或九千岁,不愿舍弃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在某个时机,当楚玉安全了,当……
他没回答。他答不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虚伪。
可他的沉默,他眼中那骤然破碎又归于死寂的光,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这一切,都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落在楚玉眼里,清晰得残忍。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她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世界。那个念头,或许比他谋划送她出宫更早,更深。送她走,是他的善意,是他的补偿,或许也是他为自己那回去的妄念,扫清的最后一点属于这里的羁绊和愧疚?
这个认知,比知道他可能心存死志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被抛下的恐慌。
楚玉捧着他脸的手,颤抖起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熟悉又陌生,恨过怜过,算计过也真切担忧过的脸。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底还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可那灵魂深处,却早已为她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可笑,更有些说不清的愤怒和悲凉。
她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关禧失去了支撑,微微晃了一下。
楚玉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背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良久,才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折腾这么久,拼死拼活爬到今天,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心里熬了那么多毒……到头来,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攒一张……回你那个世界的船票?”
“那我呢?”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原地的关禧。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落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
“郑书意呢?这宫里所有跟你扯上关系、或被你利用、或被你牵连的人呢?对你来说,都算什么?帮你拿到船票的踏脚石?还是一场迟早要醒的噩梦?”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溺水之人,至少可以互相依偎着,在这无尽的寒冷中汲取一点微温。可现在她才发现,他早就松开了手,甚至准备独自沉向更黑暗的深渊。
他宁可选择那样虚无缥缈的回去,或者更糟糕的结局,也不愿意留在有她的未来里。
关禧跪在地上,望着楚玉,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以及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她是不同的,郑书意是……复杂的,这宫里的一切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泥沼。他想说他从未将她们仅仅视为踏脚石,他的挣扎里有恨有怕也有不得已,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对权力和生存的贪恋。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原来,被在乎的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那点关于回去的渺茫念想,对她而言,不啻于背叛和抛弃。
“不……不是的,楚玉,我不是……我没有想抛弃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呢?他说不出口。说这只是他走投无路时疯狂的臆想?说他舍不得她陪着他一起腐烂?说他怕自己最终会变成连她都厌恶的怪物?
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用这样的背影对着他。
他动了,从地面上撑起身,跪了许久的膝盖传来刺麻的酸痛,让他身形微晃。他顾不得这些,踉跄一步,上前,伸出手臂,想要从后面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去融化那层陡然竖起的冰壳。
“楚玉……”他声音嘶哑。
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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