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案头那盏琉璃罩灯也捻到了最亮。
书案上,那本厚重的《永昌会典》压着他匆忙藏起的草稿。旁边,是双喜后来找来的那几大摞《宫中则例》,《内监规条》和案例汇编。
关禧望着跳跃的灯焰,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叩击。
立规矩?
这宫中盘根错节的规矩,早已渗透到每一块砖石,每一口呼吸里。二十四衙门,各司其职,从司礼监批红掌印,到内官监采办营造,从御马监掌理马政,到惜薪司供应柴炭……条条框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他这内缉事厂,看似是新设,权柄特殊,实则无一处不在旧网的笼罩与窥视之下。他的规矩,若只是旧例翻版,毫无新意,皇帝要他何用?若过于标新立异,触及太多既有利益,恐怕未等厂牌挂稳,便会被撕得粉碎。
他要的规矩,必须锋利,像一把能切开旧网缝隙的薄刃,必须隐秘,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难以捉摸,更必须绝对,对皇帝的绝对服从,对厂内控制的绝对严密。
重新铺开一张大幅的宣纸,狼毫在端砚中饱蘸浓墨。
首先,是架构。皇帝拨给他二十八人,只是起点。他参照脑中模糊的锦衣卫,东厂印象,结合宫廷实际,开始勾勒:提督太监一人,下设掌班,领班,司房若干。掌班统带具体侦缉人员,领班分管不同区域或专项事务,司房则负责文书,档案,钱粮及刑讯。结构务必扁平,层级减少,确保命令能最快速度直达执行者,情报也能最直接地反馈到他这里。
其次,是职责与权限。他写得极其谨慎,又暗藏机锋。
“侦缉宫内二十四衙门并皇城各门禁、库房、杂役等处作奸犯科、违禁悖逆、怠惰失职等情”,这是明面上的。
“访查京师内外关乎宫禁、朝政、勋贵、重臣之流言蜚语、异动迹象,辨其真伪,密报上闻”,这便将触角巧妙地延伸出了宫墙。
“奉特旨,协查外朝相关案件,有权询问相关人员,调阅非核心机密文书”,这是皇帝赋予的尚方宝剑,也是最大的风险点。
他特意注明协查与调阅非核心,既是限制,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自我保护。
然后,是运作流程与保密条例。这是重中之重。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密语系统,信件传递的隐匿方法,线人接头的暗号与地点轮换规则。规定所有侦缉所得,无论巨细,必须形成书面记录,由经办人画押,经掌班,司房核实,直呈于他。严禁私下传递消息,严禁与侦缉对象有任何非公务接触,严禁泄露厂内任何事务,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杖刑,囚禁,发配苦役,乃至秘密处决,累及家人。
他写下了“秘密处决”四个字,笔锋冷硬。在这个地方,没有比死亡更有效的震慑。
接着,是人员管控与奖惩。他制定了严格的考绩制度,不仅看侦缉成果,更看重忠诚与保密。
设立密功簿,对有功者,他有权直接提请皇帝赏赐金银,提升品阶,甚至荫及家人,这是胡萝卜。
至于大棒……厂规的惩处条款写得比宫规严苛十倍。他特别加了一条:“凡有身负异心、勾结外官、泄露机密、抗命不尊者,提督有权先行处置,再行禀奏。”这是赋予自己极大的临机决断权,也是将所有人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要么听话,要么死。
他还草拟了训练大纲。这些太监大多来自底层,或许有点小聪明,但缺乏专业训练。他计划请调少数可靠的退役军中教习,教授基本的盯梢,反盯梢,乔装,暗记,刑讯技巧,甚至包括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他要的不仅仅是一群探听消息的耳朵,更是一支能执行特殊任务半军事化的秘密力量。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转为深蓝,继而透出些许鸭蛋青的熹微。更漏早已滴尽,炭盆里的银骨炭也化作了灰白的余烬,只剩一点暗红苟延残喘。
关禧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指尖被冻得发麻,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跳跃的灯焰和细密文字而布满血丝,干涩发痛。他面前,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墨迹已干,字字如钉。
这不仅仅是规矩,这是一份宣言,一份向旧秩序悄然亮出的刀锋,也是他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搭建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立足的堡垒。
他揉了揉眉心,仔细整理草稿,用镇纸压好,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绯色蟒袍和提督纱帽,与昨日孙得禄送来那套一模一样,这是按例备下的换洗衣物。
他起身,褪下身上的深青常服,换上了这套绯红。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那身绯红在朦胧的光线中,不再如昨日初次上身时那般刺目灼眼,蟒纹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双喜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关禧,连忙低下头:“督主,时辰差不多了。何掌班他们已经在旧库房那边候着了。”
关禧“嗯”了一声,声音略显沙哑:“更衣毕,去旧库房。”
他让双喜倒了杯浓茶,一饮而尽。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推开院门,晨风凛冽。
他大步走向东安门北,绯红的袍角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旧库房前,那块内缉事厂的木牌在晨风中肃立。二十八名太监已按照何璋的指挥,在门前空地上列成了并不算整齐的三排。他们穿着各色旧袍,看到那团绯红身影由远及近,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低垂下头。
何璋快步迎上,躬身:“督主,人都齐了。”
关禧在队伍前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成的面孔,这些人里,有各方眼线,有混日子的老油条,也有或许真想搏个出身的底层杂役。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训话。
“昨夜,本督拟了些东西。”他扬了扬手中那沓纸页,“是内缉事厂立足、办事、活命的根本。”
“你们或许觉得,来了这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差,或许油水多些,或许风险大些。”
“错了。”
“从踏进这道门,领了厂里的腰牌起,你们的命,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也不属于你们原来的主子。它属于陛下,属于内缉事厂,属于本督定下的规矩。”
他开始一条条宣读那些熬了一夜写就的条款。从架构职责,到保密条例,从运作流程,到奖惩制度。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平铺直叙,但每一条背后隐含的严酷,却让在场所有太监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轻。
当读到秘密处决和提督有权先行处置时,队伍中明显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侦缉之权,如履薄冰;保密之责,重于泰山。有功,厂里不吝重赏,陛下面前,本督亦会为你们请功。有过……”关禧合上纸页,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何璋脸上,“何掌班。”
“奴才在!”
“这些规矩,抄录成册,人手一份。三日内,背熟,记牢。三日后考核,错一条,杖五;错五条以上,革职查办,视同泄密未遂论处。”
“是!”何璋头皮发麻,连忙应下。
“从今日起,所有人按初步划定的职司开始熟悉。何璋,你带人,先将宫内地形、各衙门位置、主要管事人员名录整理出来,要快,要准。”
“其余人,两人一组,在何璋划定的区域内,先进行最基本的观察记录练习。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宫道、各门人流情况;各衙门物资进出大致频率;有无明显异常动静。不需你们深入,只需看,记,报。记录务必详实,不得臆测。”
他这是要用最笨也最稳妥的方法,先让这些人动起来,熟悉环境,同时也在观察中初步筛选可用之人。
“记住你们的身份,内缉事厂番役。腰牌就是你们的胆,规矩就是你们的魂。多看,多听,少说,不动。”关禧最后强调,“散了吧。何璋,随本督来。”
人群散开,各自去领受新任务。
关禧带着何璋走进已经布置出雏形的值房,将手中那沓原稿递给他:“这是底稿,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抄录。另外,将厂内所需一应物品,包括笔墨纸砚、暗记工具、简易乔装衣物、以及必要的防身短械,列出详单,稍后本督一并呈报陛下御批。”
“是,提督。”何璋双手接过,只觉得这沓纸重若千钧。
关禧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旧库房。
晨光已然大亮,映照着宫墙积雪,泛着冷冽的白光。他需要立刻去见皇帝。规矩立了,架子搭了,可这一切,都必须得到那把龙椅上的人最终首肯,才能算数。而且,他需要从皇帝那里,拿到更多实质性的支持,人手,经费,权限,应对即将扑面而来的明枪暗箭的底气。
他整了整绯红蟒袍的衣领,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迈步朝着乾元殿方向走去。
身影在雪后初霁的晨光中,红得夺目,也孤得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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