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衬得檐下几盏气死风灯的光晕格外孤清。
正房书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是双喜留的灯。
关禧径直走向西厢浴堂方向。按照习惯,这个时辰,该沐浴了,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方才沾染的帝王阴郁。
浴堂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意。室内暖意融融,四角都点了灯,光线柔和。正中是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深的白石砌成的浴池,此刻池水微漾,泛着氤氲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安神的柏叶和宁神的干菊花。
双喜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黑漆食盒放在池边的矮几上。听到开门声,他转身,脸上露出恭顺的笑容:“督主回来了。水刚兑好,温度正好。小的估摸着您快回了,一直看着火呢。”
关禧“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矮几上的食盒。食盒打开着,里面只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略带甘苦的药草气息。
培元固本汤。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名字,这气味,早已深入骨髓。
当初在承华宫,冯昭仪让张太医亲手调配,每日一碗,雷打不动。那时楚玉端来,眼神平静,只说是娘娘体恤,为他调理亏虚的身子。他彼时懵懂,又痛楚缠身,只知是药便喝。
后来渐渐明白,这培元固本,培的是伺候人的元,固的是攀附君恩的本。冯媛的目的,赤裸裸不加掩饰,将他调教成一件从内到外都适宜呈于御前的精致礼物,一具能在龙床上发挥作用的容器。
讽刺的是,他确实因这汤药,熬过了最虚弱的那段日子,甚至觉得精神气力比刚穿来时那副破败身子骨强健了不少。
如今时移世易,他爬是爬了,却非冯媛期望的龙床,而是御座之侧,刀锋之上的险峻之地。但这每月去太医院领药的惯例,竟像某种顽固的惯性,或者说,是他刻意保留的一点与承华宫那段晦暗过往的隐秘联结?亦或是一种连自己都未完全厘清对身体本钱下意识的维护?
毕竟在这吃人的地方,一副强健的体魄,总是多一分活命的资本。
双喜察言观色,见他目光落在药碗上,忙端起盖碗,双手奉上:“督主,汤药温度刚好,趁热用了吧。”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
关禧伸手接过。青瓷碗壁温热,药气蒸腾。他垂眸看着碗中深褐色晃动的药汁,想起冯媛那张温婉含笑却深不见底的脸,想起御花园假山楚玉冰冷手指的触碰,也想起今夜萧衍醉酒后那张写满暴戾的年轻面孔。
这宫廷里,哪有什么纯粹的好意?不过是各取所需,层层算计。冯媛想送他上龙床固宠,皇帝想用他做一把孤绝的刀,而他……只想在这重重算计的夹缝里,攥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机。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然后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药味辛甘微苦,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将空碗递还给双喜,关禧解开发髻,鸦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背。
然后,开始褪去衣物,动作不疾不徐。
先是最外层的玄色夹棉长袍,接着是贴身的素白里衣。衣物一件件剥离,叠放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随着最后一件里衣滑落肩头,一具年轻男子的身体暴露在氤氲水汽与昏黄灯光交织的光晕里。
不再是当初承华宫西厢房里那个苍白单薄,伤痕累累的少年。经年累月的汤药调理,加之刻意的饮食控制和私下里不曾间断模仿记忆中现代体能训练方式的活动,如今这副躯体,已然脱胎换骨。
肩背的线条流畅而隐含力度,胸膛虽不似武夫那般虬结夸张,却肌理分明,紧实匀称。腰腹劲瘦,没有一丝赘肉,两侧的人鱼线清晰没入下腹。手臂和腿部的线条修长有力,皮肤是久不见烈日的冷白,在水汽浸润下,泛着玉质般温润细腻的光泽,又因底层覆盖着薄而韧的肌肉,有种蓄势待发的精悍。
双喜立刻低下头,将药碗收回食盒放好,然后快步走到浴池另一侧,将备好的干净中衣,布巾,澡豆等物一一摆放整齐,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瞟。他深知这位主子如今虽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重,手段莫测,御前行走,内官监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哪一重身份都足够让人敬畏。
衣物褪去,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关禧赤足踏上微凉的石阶,一步步走入温热的池水中。水波荡漾,轻柔地包裹上来,驱散最后一丝寒意,也让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
双喜候在池边稍远些的位置,垂手侍立,准备随时听候吩咐。眼角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掠过了池中那道身影。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细节,却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宽肩,窄腰,薄肌,冷白皮。
完美,挺拔,匀称。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面之下,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那本该被一刀斩去的根苗,竟并非如寻常净身太监那般空荡平滑,而是……而是……
双喜的眼角余光定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冰锥骤然刺穿天灵盖,从头顶一路冻僵到脚底,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
怎么可能?!
他是内务府派办处出来的,见过太多刚从蚕室抬出来的半死人,他当然知道净身是怎么回事,那地方,该是彻底平整的,只留一道丑陋的疤痕和一个小便的细口。像他双喜自己,便是如此,那一刀下去,连同子孙袋在内,干干净净,再无半点余物。
可关禧那里……那水波下隐约的轮廓,沉浮的阴影,分明昭示着,那东西……还在,或许并不完整,或许曾受创伤,但绝没有被彻底切除。
这发现带来的惊骇,远比今夜目睹皇帝震怒,关禧被急召更甚。这违背了双喜对宫廷规则最基本的认知。
宫里太监是彻底净身,为了断绝秽乱宫闱的可能,需行去势之礼,那象征男性的物件是必须摘除的。
这是铁律。
除非……
一个极隐秘的传闻,倏地窜入双喜脑海。他听派办处一些积年的老太监醉后含糊提过,说王元宝王公公替皇家办事,极懂得揣摩上意。有些特别挑选的孩子,因着相貌实在出众,又或某些贵人早早打了招呼,会在净身时……留那么一点点余地。当然不是全须全尾,只是不如寻常太监那般切得干净,保留了部分形貌。这样的孩子,未来若是走运,或许能有更大的用处,譬如……在陛下有特殊兴致时,能比寻常太监多些意趣。
这传闻太过惊世骇俗,双喜一直只当是醉汉的胡吣。可眼下……
关禧……难道就是这样的特例?
当初王元宝亲自将他从净身房挑出,啧啧称赞“好相貌”,直接拨去了最清贵的承华宫书斋,冯昭仪娘娘对他那般悉心调理,赐下培元固本的汤药,陛下破格提拔,甚至不顾祖制带他上朝,设立内缉事厂交于他手。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模糊的线索,此刻在这惊骇的发现面前,被一条无形的线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关禧,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被王元宝精心挑选,或许连净身都留有特殊余地的备选,是冯昭仪意图进献给陛下的一件更别致的礼物,是陛下眼中……或许兼具了内侍便利与某种特殊玩赏价值的尤物?
双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脸色惨白。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脚前三寸的地砖缝隙上,再不敢往池中瞥去半分。
他知道自己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他立刻无声无息消失在这深宫里的秘密。
水声轻响,关禧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肩颈处,水流顺着紧实的背肌沟壑滑下,没入水中。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当然感觉到了身后那道骤然凝滞,又慌忙躲闪的视线。
更感觉到了那双喜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
关禧心中冷笑。
看见了?也好。
这具身体的秘密,他从未刻意遮掩,也遮掩不住。当初在承华宫,楚玉教导他时,那复杂的眼神,冯昭仪赐下培元固本汤时,那意味深长的叮嘱,甚至皇帝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种评估玩物般逡巡的目光……他早已心知肚明。
他不是完整的男人,却也非彻底的阉人。他是这扭曲宫廷规则下,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介于两者之间的畸形存在。是某些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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