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见李选一无所知,整个放松下来,一直耸起的肩膀悄悄塌了。
他低声道:“躺了一下午躺累了,起来坐会儿。”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地想要讨好李选的欲望。
不难理解。他现在是随洪水飘零的受难者,李选是洪水中的浮木。求生是本能,是人就会想要抓取眼前的浮木。在此道理的基础上,李选并非一块漂着的木头,而是活生生的人。想要“抓取”她,下意识就会选择讨好。
“用晚饭了么?”李选问。
梁王:“……还未,不大有胃口。”
李选轻叹:“府上你最大,也没人管得了你。”
梁王听着这话只觉心中甚暖,这是在关心他。他阿姨若活着,大约也会这么关心他。而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无力起身,竟无一人来扶,都是拜高踩低的货色。若阿姊在,又怎会如此?
“古人道,‘食谷者生’。生病更应好好用饭,本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不进米水,身体哪受得住?”李选温声说道,说着看了眼流霞。
流霞与她心灵相通一般,倒了水来交给李选。
李选将水碗递去:“先喝些水。”
梁王老老实实地接过水碗饮水。说来也怪,他刚刚还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什么也做不了,这会儿又有端碗的力气了。他也确实口渴,这水来得好及时,阿姊果然很关心他。
“我近日来也胃口不佳,一起用饭,能热闹些,说不定就有胃口了。”李选对梁王道,“咱们一起吗?”
梁王怎会拒绝:“自然该一起。”
李选便笑,对小厮道:“去传膳吧。”
梁王府上的小厮倒像是她的人,对她的指令无有不应,跑腿儿去了。
到底年少,受了重大打击便会对向自己示好的人立刻生出重大好感。如果他今年三十岁,就不会这样冲动。可这一年,梁王只有十九岁。哪怕经历了常年冷落,他依旧有弱点,会害怕。这时候向他伸出援手就成了多么一件打动他的事情。
梁王顿时觉得不那么难熬,想着话题同李选说话:“阿姊,近日在忙什么?”
李选平静地回答他:“没什么要紧事,做过早课后便随意做事了。”
梁王很感兴趣的:“阿姊如今还做早课吗?”他欲言又止,想问她都已经做回公主,干嘛还要做道士的事,又觉得这问题或许太冒犯,因而没问出口。可见年幼时的困苦并非全然是坏处,至少他是宁朝皇室中难得能够稍微体谅他人的人。
李选没错过他的神情,问:“想说什么?”
梁王道:“没什么。”
李选便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一直做的。虽说如今我已回尘世,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难改。总归我是清闲的人,便一直做下去了。何况过去大宁风调雨顺虽难说与我有什么关系,但万一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只盼老天看在我心诚的份儿上,继续护佑大宁。”
梁王这下真对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对大宁如此忠心耿耿,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心中闷闷地生出些不虞来,不是生李选的气,而是觉得不值。
这样做不值!
大宁不值得她这么心诚地对待。
之所以生出这种想法,还是境况所致。他正在低谷,便觉得世道对不住他,自然不想李选为大宁做些什么。因为他自己若有能力,是要狠狠报复的,谈何惠及大宁?
他过去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今日虽因大起大落破了戒,这会儿仍有身体本能,即使不高兴也没显示出来,只沉默着,微绷着脸。
李选当然看出他不高兴了,也很直白地问:“怎么不开心?”
梁王口是心非说:“没有。”
李选笑起来:“咱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你究竟是我阿弟,你有心事,我看得出。”
一切化作倾诉欲。梁王不是一下子就掏心掏肺的人,仍有所保留,勉强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姊的眼睛。”
李选眉头微皱,俨然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有人欺负你吗?”
梁王险些脱口而出“没错”二字,究竟忍住。若眼前坐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位王爷,他一定会借机大吐苦水,好借势让对方为自己出气。至于如何出气,他也没想好。
事实上真要“出气”,招惹他的并非别人而是皇上,这口气除了眼前人,没人能替他出了。不过他潜意识没将皇上当作“仇人”,真要为他出气,就将在场冷眼旁观的臣子们惩戒一番!他们受了惩戒,自然不敢再在背后非议他,他便能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说到底,他如今最想的还是重返朝堂。可他今日丢了这么大的人,又拿不准阿爷的想法,不敢回去,心中火急火燎。
但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位公主,在他看来除了倾听以外没有任何作用,他便不大想暴露自己的狼狈。
“是我做了一件蠢事,如今回想过来,很不应当。”梁王模糊具体事件道。
李选没问是什么蠢事,像模像样地开解他笑道:“我以为是很严重的事。”
梁王怪她不当回事,强调道:“是很严重的事,我丢了大人!”
李选安抚性地对他笑笑,问:“你是圣人吗?”
梁王感到莫名其妙的,已经不高兴了,却还是答:“自然不是。”
李选微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贤尚且会犯错,何况你我?”
梁王微怔,觉得这话是有道理,但都是空口白话的大道理,谁不会讲,他心里还是不虞,觉得没被安慰到实处。
“阿姊,话虽如此,做了蠢事的是我,丢人的也是我。事情与你无关,你自然可以不痛不痒地讲起道理。”
流霞忍不住在心里冷嗤,主君此时来安慰你已是仁至义尽,男人惯会蹬鼻子上脸。
李选并不生气,反而顺着他道:“当然是这样,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梁王觉得她这句话讲得很好,为自己适才说重了话而耳热,想道歉,又难开口。
李选温言道:“我也做过许多蠢事,只说回长安以后,因眼界不丰,便闹出不少笑话。”
梁王顿时感到与她更亲近了,自曝己短什么时候都是拉近距离的最佳方式。他没有半分怀疑,阿姊毕竟不是在长安长大,见识这种东西,当然是见多才能识广。外面哪里比得上长安物种丰富?
李选循循善诱:“再说朝堂之上,你应当常与那些大臣们打交道?”
梁王忙道:“阿爷不喜我们结交大臣。”说出这些话,他心头登时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完全明了。他这些时日多有飘飘然,梁王府往来大臣众多,阿爷难道闭目塞听,全然无知?哪里能瞒得过他!再说阿爷今日朝堂表现,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定然是他行事叫阿爷不满,以至于今日!
梁王满心后悔,深恨自己过去没有沉下心去,才受敲打。更后悔的是他到现在才明白,他要是早知道,何至于此。现在他在阿爷心中的印象一定差极了,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李选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面上神色已非难看二字可以形容了,堪称惶恐。她恍若不察,继续道:“别慌,只说你们时常相处见面罢了……要我说,阿爷这一点不好。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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