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寂静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王天鹤的声音率先响起,他脸上惯常的温雅笑容消失不见,目光在陈大刀与林觐之间扫过,最终落在陈大刀脸上,语气平静:“陈师妹,林师兄……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陈大刀转过身,迎着那数十道含义各异的视线,一步步从裂缝阴影中走到较为明亮处。
她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羞窘或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坦然,甚至嘴角还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秋紫萦纤指掩着樱唇,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不知是羞是恼的红晕,美眸中神色复杂,惊愕之余,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刺痛。她迅速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令人不自在的画面。
“成何体统!”
“简直是……伤风败俗!众目睽睽之下,岂能如此……如此……”
“你们真是……枉顾门规,罔顾廉耻!”
就在这时,秋紫萦轻柔的声音响起:“诸位侠士,请暂且息怒。或许……他们并非有意如此孟浪。”她抬起盈盈水眸,语气温婉,“这林子诡谲莫测,若有些致人迷乱心智、催动……咳,催动情欲的毒物花香,也不稀奇。江湖险恶,此类下作手段,紫萦虽见识浅薄,也有所耳闻。林师兄素来持重守礼,陈师姐……想必也非不知轻重之人。”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两人开脱,实则巧妙地将他们的行为归咎于“中毒”或“中了陷阱”。一方面,这符合她一贯善良体贴、为他人着想的形象;另一方面,更深层地,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在她看来,光风霁月、宛如天上明月的林觐师兄,怎会主动与陈大刀这等行事乖张、出身不明的女子有肌肤之亲?定是外力所致!
“秋姑娘所言极是!”立刻有倾慕者高声附和,看向秋紫萦的眼神更加炽热,“定是这鬼林子里的邪门东西作祟!”
“没错!我等需得更加小心才是!”其他人纷纷点头,仿佛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维持表面“体面”的理由。
更有一些人,听着秋紫萦提及“催动情欲的毒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清丽绝伦的侧脸和窈窕的身姿,心中瞬间闪过诸多不堪的龌龊念头:若真有这等“好东西”……若是能让秋仙子也……届时众目睽睽,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赫赫有名的秋水山庄,为了保全女儿名节,恐怕也不得不……听说庄主夫妇仅此一女,爱若珍宝,那岂不是既得美人,又能得到整个秋水山庄的助力?
这等旖旎妄想让几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掩饰内心的躁动。
秋紫萦这番话,看似替林觐和陈大刀解了围,将尴尬归因于外物,只待他们顺水推舟,承认“中毒”,便可暂时揭过这令人难堪的一幕。
毕竟,陈大刀向来口无遮拦,她的话可信度存疑,但林觐师兄不同——他出身名门,品行端方,是青山派年轻一辈的楷模,他绝不会说谎。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裂缝旁沉默伫立的林觐身上,等待着他的确认或解释。
只见林觐缓缓抬起眼睫,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身姿依然如松如竹般挺直的。
在一片屏息等待中,他开口了,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暧昧猜测的决绝:
“不。”
他顿了顿,迎向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们没有中毒。是我主动的。”
“……”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秋紫萦脸上的温婉关切瞬间僵住。那些心怀龌龊念头的人愣住了。所有期待着“合理”解释的人,都被这简短而直接的否认砸得头晕目眩。
没有中毒。
那意味着……方才所见,是真实发生的意愿行为。
林觐的默认,比陈大刀直白的承认,更具冲击力。
陈大刀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众人惊叹,如此给了台阶也不下!
出轨?偷情?众目睽睽下的坦然承认?
他们简直是……不知廉耻为何物!
王天鹤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他并非拘泥礼法之人,但陈大刀如此直白甚至挑衅的态度,以及林觐直白的肯定……如果陈大刀真的是顾怜怜,他们的关系也便说得通了。
“王师弟!”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怂恿,“这林觐……他可是与贵派的女婿,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行此……苟且之事,你身为王家少主,就一句话也不说吗?”
秋紫萦也微微侧目,看向王天鹤,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期待。
王天鹤脸上惯常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他并未立刻暴怒或失态,只是缓缓地、极其冰冷地,扫了那出声挑唆之人一眼。
那眼神并不锐利如刀,却沉静如深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与疏离,竟让那人心头一悸,后面更多煽风点火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然后,王天鹤才转回视线,面向众人:
“林师弟的身份与私事,自有青山派的规矩与长辈定夺。”他语气平稳,先将此事定性为“青山派内部事务”,划清了界限,“此刻,我等身陷魇语林绝地,危机四伏,前路未卜。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寻出生路,而非在此内讧,徒耗精力,授险恶环境以可乘之机。”
从他进入这片诡谲森林以来,一路上的冷静判断、果断指挥、乃至在藤蔓火攻时的沉着应对,早已在多数人心中建立起了相当的威信。
此刻他语气中的冷静与不容置疑,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
那个出声挑唆的人,在王天鹤冰冷的目光和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语下,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低下了头。
其他人也大多收起了看热闹或别样的心思,意识到此刻确实不是纠结于他人风流韵事的时候。
森林的阴影、藤蔓的威胁、诡异的寄生,远比眼前的桃色纠纷更致命。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那条最先窜入裂缝的受伤灵蛇,悄无声息地滑过陈大刀脚边的阴影,迅速游向山洞深处,隐没在倒塌的碎石与幽暗之中。
一个眼尖的人立刻注意到了:“蛇!那蛇进去了!快追!幻菇!”
他这一喊,顿时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幻菇!此行的终极目标!方才与蛇群的惨烈搏杀不就是为了这个?
立刻就有三四个人按捺不住,拔出兵刃便要冲进裂缝去追那灵蛇。
“站住。”
一道身影倏然拦在了他们面前。是陈大刀。
她伸出一只手臂。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秋水山庄弟子猝不及防,差点撞上,急忙刹住脚步,脸上又惊又怒:“陈大刀!你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陈大刀放下手臂,没有理会那弟子的质问,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忽然转身,面向山洞深处那片灵蛇消失的黑暗,清朗开口:
“喂?商量一下?如果我让你——自愿地、不动粗地——把你额头上的那朵幻菇摘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没完没了地追杀你,你愿不愿意?”
“噗嗤——!”一声嗤笑毫不客气地响起,来自秋紫萦身边一个锦衣青年,“陈大刀,你疯魔了吧?跟一条蛇商量?它要是能听懂人话,老子立刻把手里这把剑嚼碎了吞下去!”
“就是!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立刻有人附和。
“怕不是刚才撞坏了脑子?”
“我看她是想独吞想疯了,在这拖延时间!”
嘲笑与质疑声四起,连王天鹤都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陈大刀又一次不合时宜的、荒诞的表演。
然而,就在嘲讽声尚未完全落定的瞬间——
山洞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鳞片摩擦过粗糙的石面。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在数十双骤然睁大、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盯视下,那条额顶幻菇最为硕大、通体雪白、曾在潭水中顾影自怜的灵蛇,竟缓缓从一块崩塌的巨石阴影后游了出来。它雪白的身躯在从裂缝透入的昏黄天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微光,红宝石般的竖瞳在浅淡眼白的映衬下,幽幽地“望”向陈大刀所在的方向。
空气凝固了。
那昂首的灵蛇,在众人呆滞的凝视中,极其人性化地、微微低下了它那总是高傲昂起的头颅,将生着那朵雪白、饱满、堪称瑰宝的“幻菇”的额顶,朝着陈大刀的方向,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驯顺意味,往前送了送。
姿态清晰无误:它同意了。
“嗬……”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这怎么可能?!”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惊呼、低语、难以置信的喃喃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秋紫萦掩着口,美眸圆睁。她身边的护花使者们张大了嘴,表情滑稽。王天鹤摇扇的动作彻底停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那白蛇与陈大刀,眼中翻涌着惊疑与急速的思量。
连那几个刚才叫嚣着要“吞剑”的人,此刻也脸色难堪。
——那白蛇居然还真的同意的?
等等,它们能听得懂人话?
“小心有诈!”又有人叫到!
陈大刀对身后炸开的震惊浪潮恍若未闻。她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了然的浅笑,仿佛只是验证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猜测。在无数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聚焦下,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径直来到那低头等待的白蛇面前。
然后,她伸出了手——没有佩戴任何防护,没有运起真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或警惕,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那朵雪白柔嫩、仿佛一碰即碎的“幻菇”的根部。
触感微凉,细腻,带着活物特有的弹性。
她手腕极轻微地一拧。
“啵。”
一声极其细微、清脆的,仿佛熟透浆果自然蒂落,又像是什么紧密连接之物被温柔分离的声响。
——既然能余蟾融合的天演派长老都保有记忆,那么蛇为何不能保有记忆?而既然这里花能摘,幻菇为何不能摘?
说不定这蛇早就想摘呢,只不过出于它们没有手足,而前来的人都默认要摘幻菇必然要杀了蛇,故而它们才无法取下!
幻菇不过是余蟾的记忆,为何认为这些蛇想要?陈大刀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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