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谈了七七八八,李怀珠便开始跟人打听汴京城里哪家匠人手艺好。
问了一圈众说纷纭,李怀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觉得此时还是实用为主,最后听了柴炭老板给她的建议,去寻了‘城南宋记作头’的宋大郎。
宋家三代都是泥瓦木匠,在汴京城里口碑不错,不少酒楼食肆翻新都找他,据说人品实在,好说话,工期也抓得紧。
宋家的铺子不大,宋大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飞眉入鬓,长了副颇为雄壮的样子。
寒暄两句,李怀珠便将这几天画的草图和想法说了。
宋大郎听得十分认真,说可以先去实地看看。
到了店里,宋大郎里外看了半个时辰,又爬上梯子瞧了梁椽,敲了墙壁,趴地上看了砖缝。
宋大郎道:“娘子这想法可行。两间铺面结构相似,架好过梁后拆除下方没问题。后院打通更简单。只是这工连拆带建、重整门窗……估摸着得忙活上小半个月。娘子生意怕是要歇些时日了。”
听这话着实是个厚道负责的郎君,李怀珠却觉得休息段时间也好,俗话说不破不立,反正买房的钱都花了,隔壁租金也付了,装修和歇业这点“小钱”……咳,该折腾就折腾吧!
“那——咱们这就定下?”李怀珠眉眼弯弯。
宋大郎见她爽快,也憨然笑了:“既然娘子信得过,某必尽力。今日便列个单子,明日带徒弟过来再细定章程。”
李怀珠得了准信,想着这段歇业时间该怎么用起来——铺子不能开张,后院却还闲着,时值盛夏,瓜果不仅丰盈,价格也贱,若是做些果酒果酱存着,待铺子重开时,也能一齐上些酒饮。
李怀珠是个散漫性子,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用了顿颇丰盛的早食,才带团娘和恒奴去逛州桥果子行。
盛夏刚过的果子行自然香气四溢,各色鲜果买卖都方便……
但酿酒总得先有个酒基。
大宋的酒课制度李怀珠是知道的,私酿犯法,但买官酒回来再加工却是许可的,《宋会要》里便提过,“许人买扑”官酒务的酒,百姓可购之自饮或再酤卖——当然,税是不能少的。
于是仨人先拐去东水门附近的都酒务交了钱钞税款,买了五斗冬酿大酒——这酒清冽,经过整个冬季和春季的陈化,又醇厚,正适合做基酒浸泡花果①。
买好酒,让恒奴搬上雇来的驴车回店去卸下,她和团娘又折返果子行。
酿酒的花果得挑应季且香气足的。
先拣了五斤杨梅,祛暑生津最是爽口,李怀珠眼尖,挑的杨梅颗颗都有铜钱那么大,又见这老丈还卖荔枝,虽是快马运来的果子价格不菲,但见壳红肉白,晶莹如冰雪,也并秤了几斤——荔枝酒甜美馥郁,前朝白乐天不就写过“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么?②虽说他那是蒸馏酒,但浸渍荔果出来的风味想必也不差。
杏子正当时,桑葚也便宜,索性包圆买了一竹篮,最后又称了一斤半鲜茉莉,挑了几束粉荷,临走瞥见有卖金银花的阿婆,药食同源的书册李怀珠在宫中背过诸多,知这花儿清热解毒,泡成酒饮应当颇受欢迎,便也包了一包。
回到店里,宋大郎已带着几个徒弟开始做拆墙前的准备。
李怀珠便让恒奴先将花果搬到西厢房,自己去取了几个水槽酒坛来——这种坛子盖沿有一圈凹槽,注水后盖上盖子,能有效隔绝空气,防止酒酸,宋人称之为“水封坛”。
工具倒简单,自家原有的尽够用,只额外需要些冰糖,李怀珠选的是建宁糖霜,虽然贵些但胜在质量好,没有什么杂质杂色。
一切齐备,下午铺子打了烊,几个人便在后院井台边忙活开来。
酿酒先要处理花果,杨梅得用淡盐水浸泡,李怀珠把果子淘洗后摊在竹筛上沥干,桑葚不能搓破皮,荔枝要剥壳,要去核,杏子洗净后拿小刀剖开挖核,这份工交给了团娘。
处理好的花果铺在竹编里晾干水分,晌午时,李怀珠让恒奴将几个瓷坛沸水烫过,倒扣晾干,花果表面干透了开始泡酒。
果酒花酒做法大概相同,一层花果一层糖铺在酒坛里,最后倒入酒液完全浸泡,只是金银花酒复杂些,需将金银花用少许清水加糖熬煮片刻,滤出花汁放凉,再将花朵花汁与糖、酒按比例入坛,这样酒中既有花朵清香,又有糖的甘润,不必再经漫长浸泡,旬日便可饮用。
忙完这些,花果用去了大半,可还剩不少。
尤其是桑葚、杨梅和杏子各有一小堆,自家吃不完,这个时节也存不住,李怀珠便想着不如做成果酱。
只是这念头一起,便有些肉痛——时下糖贵,可做果酱耗糖量惊人,与果肉等重甚至更多,才能熬出浓稠膏体且不易腐坏。
但……也做罢!
做出来不卖,只留着自己吃,或是送人也很体面。
三锅果酱熬完,糖罐子也快见了底,团娘眼巴巴对着跟前的几小罐果酱颇有成就感。
桑葚酱、杨梅酱、这些酱里李怀珠觉得杏子酱最是甜美,杏肉柔软,果肉与糖同熬后是金黄色的蜜膏,其间有些橙红果肉,香气怡人,摆着也好看。
果酱的吃法颇多,最简单的,莫过于晨起用冷泡茶冲开,便是一盏酸甜可口的花果饮子。
盛夏刚过,晌午对着饭食没有胃口,便也用这几罐果酱佐餐,炊饼或蒸糕刚出锅,趁热抹上一层杏子酱,果肉搭配面点十分合口,若是吃酥山,浇一勺杨梅酱或桑葚酱,红紫的酱汁流淌在雪白的酥山上,也很酸甜解腻。
前头拆砌的活李怀珠和团娘帮不上忙,俩人一合计,想起了在杂市上淘换来点茶家伙事,一个素漆建盏,一把竹制茶筅、茶罗和茶匙,东西并不名贵,但看着十分趁手,当时便想着闲来可以玩玩,此刻却是正好——最好的是还可用茉莉花酱点茶!
在茶筅击拂出的沫饽上点上茉莉花酱,茶盏中,洁白茶沫中绽开一点鹅黄,茶与花香气交融,清爽漂亮——这法子还是她从宋人笔记里看来的吃法,今日一玩果然很有意趣儿……
俩人玩够了,便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事情。
前店里,宋大郎用长杆在墙两侧搭起了支撑,说是叫“托梁”,以防拆墙时上头屋顶塌下来,再用錾锤划出拆除的范围,从下往上将青砖敲松,再用手接住码放整齐。
“这些旧砖还能用,”瞧着这事做起来烦琐,宋大郎对李怀珠解释,“有些破损的,敲下来的灰土,混上新石灰、麻刀,又能重新和成泥浆砌墙,不浪费。”
到底是老师傅,懂得物尽其用。
李怀珠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般吸收新知识,很不吝惜自己的感谢,出门提了几只瓜来。
小时候李怀珠在老家,跟着大人买瓜时,瓜摊上多写“三白”字样,大约是白皮、白瓤、白籽的意思,这种瓜后来似乎少见了,爱吃的都是大人,喜爱其甜得清淡,而像李怀珠这样的小屁孩儿,混不吝爱吃糖的,还是更喜欢红瓤瓜。
挑西瓜也是门学问。
有经验的,屈起中指在瓜上轻轻一弹,“嘭嘭”声的,就是熟了;“噔噔”声,就是还生着;“噗噗”的,怕就是熟过了,一抔一洼水的那种。
李怀珠总学不会,便总装模作样拍两下,其实专拣瓜蒂青翠的买——带一段蔓,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好不好吃的另说,起码新鲜。
最妙的就是夏天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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