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秋月寒江》金陵篇 拂堤杨柳

59.孝心

小说:

《秋月寒江》金陵篇

作者:

拂堤杨柳

分类:

穿越架空

周濂心中警铃微作。陛下以这般家常口吻问起,看似随意,实则凶险。说“好”,可能显得敷衍或有意回护;说“不好”,则可能被解读为控诉或无能。他须得字斟句酌,既如实反映情况,又绝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臣子本分的个人倾向,更要巧妙回应陛下那句“被朕惯坏了”的定性——那既是爱护,也是警告:此子确有“毛病”,朕知道,你也需知道。

他略作沉吟,放下茶盏,以一贯的恭谨平稳语气回道: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据实以陈。宇文侍读入翰林院以来,恪守陛下旨意,每日卯入酉出,除往返‘清韵斋’外,从未踏足他处。衣着素简,举止沉静,与院内同僚,亦是止于公事礼节,并无半分逾矩交往。”

他语气平实,抬眼迎上梁帝的目光,神态坦然:“至于编校《风物考》一事,宇文侍读极为勤勉专注。臣观其案头文稿,字迹工整,引证详实,于典籍考据上,确有几分苦功。偶尔于某些细节考据上,或有己见,然皆能附列依据,呈请上裁。臣依例处理,尚无烦忧。”

最关键的一步是回应“任性”、“惯坏”的暗示:“陛下言其‘任性’、需加‘提点’,臣深以为然。少年人心气,偶露峥嵘,亦在所难免。臣观其编纂之时,于某些细节考订,确有过于执拗、不厌其烦之处,或可称‘精益求精’,但有时未免失之胶柱鼓瑟。此正需陛下圣德熏陶,时日打磨。”

周濂说完,垂目静候。他没有提朱批之事,那太过具体,且涉及皇帝与宇文戎的直接互动,主动提及是大忌。他也没有流露半分对宇文戎处境的个人感慨。

他的回答,句句是实,无一字虚言,却将宇文戎那种“恭顺其表,执拗其里”,在学问面前近乎“不识时务”的倔强,清晰地勾勒了出来。既回答了皇帝的询问,又未加任何主观褒贬,仿佛只是将一个客观事实,连同自己作为上官的一丝“无可奈何”,一并呈于御前。至于陛下听后,是觉得这孩子“孺子可教,治学严谨”,还是“冥顽不灵,不堪造就”,那便不是他周濂所能置喙的了。

您亲自养大的外甥,您都无可奈何,臣又能怎么办?

梁帝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半晌,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卿览其书稿,以为如何?于国可有裨益?”

“陛下明鉴。老臣细览《风物考》已纂部分,公子于边境山川隘口、水文驿路、物产民情之记载,广度与深度,远超寻常方志舆图。若仅从留存史料、丰富典籍而论,此书功在千秋。”

周濂略作停顿,仿佛在严谨思考,“其书稿中,确有一些……超乎寻常地理志范畴的推演与标注。老臣愚见,可见编撰者心思之缜密,视角之独特。其最终价值几何,老臣不敢妄断。此等宏篇巨制,其用途与分量,非臣下所能评定,唯有陛下天纵圣明,方能洞察其微,裁夺其用。臣既蒙陛下信任,委以监管之责,翰林院上下,定当谨遵陛下旨意,严控书稿流转,一应进度,皆依例直奏天听。公子但有需用或呈报,必先经审核,绝不容半分差池。此子才华或有特异之处,然一切造化,皆在陛下掌中。老臣惟知恪尽职守,为陛下看好这份差事,绝无他念。”

“周卿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 梁帝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淡,“戎儿那里,多加引导便是。编书是正事,不可荒废。至于其他……卿是明白人,自有分寸。”

“臣,谨遵圣谕。必当尽心竭力。” 周濂深深一揖,知道这次关乎宇文戎的“闲谈”,到此为止。

茶香依旧袅袅,偏殿内一片温和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关于那个素衣少年的真实分量与潜在风险,君臣二人心中,或许都有了更清晰的、却绝不会宣之于口的掂量。

翰林院的俸银发放日,总比其他衙门更安静些。没有胥吏的喧嚷,没有同僚间掂量钱袋的会心一笑,只有掌院值房里,算盘珠子间歇而规律的轻响。

宇文戎静立在下首,素色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清肃。

周濂从账簿上抬起眼,将一页纸并一个巴掌大的素面木匣推至案边,声音无波无澜:“宇文侍读,这是你本月的俸银。依制,八两。”

木匣没有打开,但宇文戎知道里面不会有八两足银的叮当声。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过那张纸——是内库的折支凭条,以及木匣。凭条上朱笔细字,注明:“实发足银二两,用于购买笔墨;余六两转存内库官中,听候支用。”

意料之中。他指尖触及木匣微凉的木质,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两枚小小的官铸银锞子,各一两,底下衬着红绸。这便是他在这庞大宫城中,第一个月劳作所得的、可供他“自由”支配的全部。

“下官谢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周濂清楚陛下这是要确保宇文戎无财可聚,无礼可赠,无人可结,切断他一切经济独立和人情往来的可能。

他看着宇文戎平静无波的脸,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摆摆手:“去吧。”

宇文戎回到德泽殿时,需要经过一条不算长却格外肃静的路,沿途必经几道宫禁,巡逻的侍卫与低头疾走的宦官,在暮色中都成了沉默的剪影。

就在他将要踏入通往德泽殿的最后一道垂花门时,门内影壁的阴影处,悄然转出一人。是德福。他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已在此处静候了片刻:“公子回来了。”德福的声音比往日更轻,几乎融入了暮风穿过门洞的微响。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待客式的笑容,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德公公。”宇文戎止步,微微颔首。此处灯火相对昏暗,影壁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两人,将远处宫灯的光晕隔开。

德福没有寒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宇文戎空着的双手——俸银显然已经处置了。他向前极缓地挪了半步,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近乎失礼、却又因昏暗而难以被察觉的程度。

德福开口,声音压成一线,只够一人听清,语速却平稳如常:“这宫里头啊,有时候讲究个‘心到’。陛下虽是九五之尊,可到底也是长辈,寻常人家晚辈领了第一份工钱,总惦记着给长辈添点心头好,哪怕是一包茶叶,一碟点心呢…那是份孝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闻,“内库新到了一批湖州贡笔,紫毫尖挺,陛下前儿批折子时还夸了一句‘顺手’。那地方…侍读您若想去瞧瞧,奴婢倒可与人打个招呼。”

话至此,戛然而止。德福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官样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暮色造成的错觉。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略微提高,恢复了正常的宦官语调:

“天晚了,公子早些歇息。奴婢还得回陛下跟前伺候。”

说完,他躬身一礼,不再看宇文戎,转身便从影壁的另一侧悄然离去,脚步声迅速被更深的宫苑寂静吞没。

宇文戎独自立在垂花门下,德泽殿内隐约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冰冷的宫道。德福的话不是建议,是一道在严密监控下,用善意包裹的、关于如何生存的善意提醒。德福选择在德泽殿门口、暮色最深、守卫换岗的间隙“偶遇”,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此地离梁帝寝宫咫尺之遥,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或耳朵捕捉。但他还是来了,用最隐晦的方式,试图给这个困于绝境的自己,指一条或许能稍微触及天听、又不至于引火烧身的窄径。

寒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宇文戎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抬步迈过了德泽殿的门槛。

身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而德福那番暮色中的低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微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心境里,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或者说,他知道在无数个“不能做”之中,哪一条是唯一被允许尝试的、名为“尽孝”的险径。

代价是他今日刚刚到手、旋即空空如也的俸银。

而回报,或许只是帝王眉心片刻的舒缓,或是更深沉的猜度。

他开始计算从德泽殿到内库,再返回,赶在戌时初刻前完成所有步骤所需的最短时间。

戌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空旷的宫道上拖着悠长的尾音。内库衙门的侧门果然还留着一线昏黄的光,一个面生的中年宦官袖手立在门槛的阴影里,见宇文戎独自踏着最后的天光而来,只无声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里面比外头更冷,高大的库架投下森然的影子,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与楠木混合的沉寂气味。宇文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径直走向文房清吏的柜台。德福提到的那批“狼脊紫毫”已摆在最显眼处,装在不起眼的深蓝锦盒中。

他打开,取出其中一支。笔杆是温润的老山檀,触手生凉,分量果然沉实。笔锋紫毫细密挺健,是上品。他检查了笔杆尾端极不起眼的内府徽记,确认无误,又将笔放回。

“此笔价几何?”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官翻动簿册,答道:“回公子,此批紫毫系贡品,计价一两五钱银子。”

宇文戎从怀中取出那仅有的二两官锞,置于冰冷的柜台上。银锭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柔顺的光泽。

“余下的五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内其他物品,“烦劳与一支‘松烟’墨锭,一并包好。”

他最终没有选择更昂贵的“龙香”墨,而是选了最普通、最无特点、也最“安全”的松烟墨。这选择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他无意彰显品味,只求“适宜”。

司官手脚麻利地包好笔与墨,用素色的宣纸包裹,以浅青色的纸绳捆扎,打了一个规矩的结。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除了纸张的窸窣和银锞与柜台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

包裹入手,微沉。这便是他一个月“俸禄”的全部转化。

他转向通往内廷文书递送处的窄廊。夜色已浓,廊下宫灯次第燃起,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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