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上木头架的梯子,继而踩上金砖堆积的平顶。
秦星华低着头看地,每一步都抬高了脚,生怕沾上一点赃物似的。
他动作很是夸张,不免引得郑璟澄发笑。
“不至于吧?这东西又不会化…”
秦星华掀眼瞧他,语气阴阳怪气。
“邵世子是习以为常了呢还是见怪不怪?倒也是,毕竟这库主人也算亲眷。”
“若能查到证据,我不会放过一个罪有应得的人。”
秦星华轻笑一声,仿佛不信。
“这才是我来的目的,就怕邵世子心慈手软。”
闻言,郑璟澄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许质疑。
“秦大人的意思是,我下不去手,你可以?”
“我与井家又没甚关系!不像邵世子,顾虑多。”
瞧着他对井学林的深恶痛绝,郑璟澄忽觉得先前他去大理寺找自己说的话恐出自真心。
所以,他是真的为了扳倒井家,想与自己合作。
郑璟澄又问:“这次真是太后让你来的?”
秦星华瞄了他一眼,却不答。
拿出几分世子的傲娇来。
看他端出一副高贵做派,郑璟澄可不惯他这毛病,追问:“若太后不知此事,你如何能调得动肃威军??”
搁别人,看他沉了脸恐就不问了。
谁想郑璟澄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也是,谁还不是世子了…
若论身份尊贵,他位更尊。
被他识破,秦星华悠悠道:“我父亲早年可是北衙的统领…”
这什么意思?
就能绕过太后授意,私自用兵了?
郑璟澄彻底无语。
也不知他对井学林到底有多憎恶,竟是冒着丢了小命的危险来查…
不禁感慨:“胆子可真大…这么想扳倒井家…”
显然秦星华对他的心思还摸不准,多了也不说。
又走了半晌,直至几人行至一片由金砖堆砌的通顶金墙后,领路兵士才恭敬道:“挖开密室时,唯独这片金砖松动,这几日搬开塌陷的金砖才发现下面藏了个祭台。”
闻言,郑璟澄与秦星华互觑一眼,纷纷加快步子,直到走下台阶。
塌陷处摆放了一个仿若日晷的圆形祭台,上面还立着个尖顶的门型铁架,铁架五处端点连接五根手臂粗细的铁链,延伸至祭台中间拴着干枯白骨的脖颈与四肢。
郑璟澄走近前,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白骨细节以推测死者年岁与性别。
“什么人竟被锁在这?”
说话功夫秦星华已绕到了祭台后面,也同样在观察和寻找什么有用的线索。
可郑璟澄没答,面色已逐渐凝重。
秦星华又说:“这人犯了什么罪?脑袋上被钉了八根长钉!”
闻言,郑璟澄蓦地掀眼,就看空洞的骷髅头上从不同方向穿进八根已然生锈的铁钉,每一根都刺穿骨盖。
即便还不知晓这人身份,但郑璟澄的心却突然被揪了起来。
秦星华缓步绕行一圈走回,又道:“这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吧?手脚和脑袋被锁着,这骨头上到处能见到利器割痕。”
他走回来也同样蹲在郑璟澄身边,却也不解郑璟澄脸上为何突现一种无力的惊恐感。
“怎么了?”
郑璟澄这才敛眸,手从腿骨上拿开。
“死者骨骼粗大,颅骨上眉骨显著,应为男性。齿间磨耗不明显,应值壮年…”
秦星华认可他的说法,掸了掸手上灰尘。
“那就拉回京吧!不说这金矿能不能找到证据直指其主人是谁,但死了人,这凶手可就逃不掉了!”
“我今晨还听苗公公说呢,井学林一直撺掇着太后炸毁整座山,让这暗室的秘密彻底沉入文江。原来他想藏的不是这些金子的秘密,而是这个死人啊!”
秦星华起身,却发现郑璟澄依旧凝重地看着那具枯骨不发一言。
“邵世子?”
他又唤了一声。
郑璟澄这才回过神跟着起身,可显然情绪不太对。
秦星华猜不着他这情绪从何而来,只问:“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郑璟澄点头,对领路的兵士说:“这枯骨不能单独运,会丢失证物。连同这下面整个祭坛全搬回去,原封不动存入大理寺。”
把祭坛整个搬出去可是大工程,领路人当即集结诸多兵士来帮忙。
约过了半日,庞大的祭坛在两位世子的见证下被百来个人完好无损地从地面拔起,整个运了出去。
终于完工后,秦星华伸了个懒腰,心情好不少,对郑璟澄道:“连夜回京吧?这事我不想耽搁。”
郑璟澄也不想耽搁,他的确很想立刻就知道这白骨的身份。
来时路上,白云信舍说的那个相貌堂堂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宫濯清,是以他传回给乔晁的信才没被收到。
所以,这白骨或许不是宫濯清。
毕竟他亲封了法阵后可是让姜乐康亲自传信给乔晁的,他没什么理由再返回这里。
这般思忖,让他心下不安稍稍缓解,也随着秦星华提步朝外走。
原本埋着祭坛的位置已变成一片松软沙土,脚下也时不时陷落。
郑璟澄欲要加快速度,却忽觉脚下一硌,踩到某种硬物。
他下意识挪开脚,想看看是不是祭坛上掉下来的有用证物,于是蹲下身拨开了表面薄薄的沙土。
只他看清那角埋于薄沙下的润泽玉色时,心下猛地一沉。
那是半块断口不匀的玉佩,可玉佩上的纹路和雕刻他见过,正好能与他交给太后的那半块碎玉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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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已搬来郑府五日。
那早郑璟澄进宫后就让人回来通传说是又赶着去了营广,也不知营广的两江交汇处究竟发现了什么,能让他三番五次地迫切想要去探查。
但既然向家都倒了,想是也和金库还有堤坝下私藏的胄甲有关。
井家的事,詹晏如不知自己还能管多少。
这几日,她借探望冷铭去过大理寺,甚至在郑府探查过,却都没发现井学林说的黑料。
目下离阿娘出府还有两日。
她索性也不想再管黑料的事,反倒又去了礼部乐府司。
那日去大理寺时,她就请冷铭帮助探听了对向府的罪行与处置。
只皇上还未决定是对向府施仁政亦或赶尽杀绝,是以向府女眷随时都会跟向高旻一同被流放至西崖,年纪尚轻的或许直接贬入掖庭为奴。
詹晏如便特意跑了趟礼部乐府司,向云晴打听了乐府是否有收录获罪女眷的前例。
好在云晴说当年宫濯清任礼部尚书时,就曾向先帝争取过在乐府专为没落贵族的女眷专设了曲词阁,收录的便是这些无辜的罪臣女眷。
得到这个好消息,詹晏如与郑璟澄争取安置向家小姐的理由便又充分了些。
也因此她又向云晴问了诸多宫濯清的事。
只云晴虽与宫濯清是旧识,但她一个小小的右司乐岂能与当时位尊的宫濯清有过多接触。
唯有几次,宫濯清为了宴席所需,亲自来乐府教授乐伎们琴曲。
被人熟知,便是那首轰动朝堂的祭月曲,【薄技.清欢】。
也正因此,云晴也用了三柱香的功夫,将那首极难的曲乐完全演奏了一遍。
熟悉的曲调自云晴拨下长弦的一刻就将勾起了詹晏如脑海里沉淀多年的记忆。
这首曲子!
她终于忆起当初寿晴是如何习得了这首曲子!
…
夏风习习,舞弄枝梢。
密叶茂盛的枣树下,八岁的詹晏如拉着宫濯清的灰衣广袖,苦苦恳求。
“宫先生,明日寿晴姐就去乐司了,弹一首临别曲相赠?”
自打用了晚食,满目稚嫩的女孩就拉着他的手央个不停,此刻嘴皮子都磨干了。
宫濯清满眼无奈,却也不愿再见她为难,索性一展宽袖,在古琴后落座。
“弹什么?”
詹晏如想了想,试探地问:“祭月曲?”
也不知她从哪听来的祭月曲。
宫濯清刚搭在琴弦上的手又落下,视线扫过詹晏如身后抱着琴的少女。
“不行,我答应了故人,不能再弹奏。”
“但宫先生教阿娘不就已经破戒了?”詹晏如依旧摇着他宽袖,满面沮丧,“求求先生了,就弹一次?让我背多少诗词都行,就听这一次,行不行?”
言罢,詹晏如侧过脸对寿晴挤眉弄眼,暗示她也上前来求情。
寿晴连忙跑过来,被詹晏如拉着一同跪在了宫濯清脚边。
他不是个会难为孩子的人,所以他坚持将孩子们扶起。
只詹晏如了解他性子,她知道宫先生此番便会心软,于是她抗拒不起,还干脆用手去抹眼泪。
寿晴虽比她大些,却也学着她的样子用袖子擦脸。
直到偷偷瞄见宫濯清展颜,笑着弯腰去掐詹晏如的小脸。
詹晏如这才抬眼瞧他,却是满目愤愤,嘴巴倔得老高。
宫濯清低声问,语气异常柔和:“你阿娘告诉你的?”
詹晏如低下头,看似委屈地不得了。
“阿娘说宫先生曾把那首祭月曲教会了阿娘。为何阿娘学得,我就学不得?”
宫濯清突然笑了:“我没教你?”
詹晏如稍作反应,红着脸摇头。
宫濯清语气更轻:“那是谁说练琴太苦,不愿学?”
想到几年前就连几个调子都弹不明白的自己,詹晏如又把脑袋压下去,惭愧地说了个:“我…”
毕竟只是弹曲,宫濯清倒并不逼她非得学会。
见她先前那点顽皮的灵气都没了,宫濯清勾着嘴角揉了揉她脑袋,宽慰似的:“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听他终于松了口,两个女孩咧嘴欢笑,齐声喊:“好!”
悠扬的曲音如流水潺潺,又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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