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县马高晖另坐在高台上,身旁簇拥着三四位帮闲,几人轮番劝酒。却见高晖目光却频频飘向席间的一位娘子。
马三顺着他的视线瞄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也是愣了一下。不单是因为那女子实在貌美,在一众人中着实扎眼,二则是因为……
“那位娘子,倒是瞧着有些眼熟。”马三道。
高晖呷了口酒,漫不经心地瞥去:“哦?是吗?”
一旁的白德接口道:“爷还记得惠和知县沈阶吗?”
“是有这么个人。”
“那沈阶先前不是说,要将一个小妾所生的女儿献给爷么?后来不知怎的,便没了下文。”
高晖拿扇子抵在下颏,“唔”了一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阵子孟玦这厮查那常平仓,叫我好生头疼,哪里顾得上别的事。”
白德听他声气不对,连忙岔开话,用眼神点了点下面坐着的沈卿婉:“这位,便是那沈知县原本要送给爷的女儿。”
高晖盯着沈卿婉姣好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别有深意地说道:“那可真是可惜了。”
马三看出他的心思,搓着手,笑得谄媚:“能被爷看上,是她的福气。咱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手的。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人给您请过来。”
马三望着远处那抹身影,心中另有一番盘算:他只管将人捎带到高晖那,至于后面的事和得罪孟玦,那便是另外的价钱。
有什么事,让孟玦和高晖闹去,又是一出好戏——
且说马三收回思绪,已与沈卿婉只隔数步。近前细看,比宴席上瞧着更甚几分。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胜雪,唇瓣不点而朱,越看越让人心痒难耐。
马三色迷心窍,眼神愈发露骨,想着这般美人,虽吃不到嘴里,但揉捏一顿也是美事。
如此状况,沈卿婉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反倒抬眸浅浅一笑,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几分诡异的平静:“郎君想与我亲热,倒也无妨。
“只是这外面人多眼杂,来往皆是宾客,这般行事,终究不便。”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招呼马三:“你且近前来,我给你个信物,今夜你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再与你细说。”
马三被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一愣。见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利刃,只当她确实是个浪荡性子,色胆包天地朝着她去了。
沈卿婉则佯装抚鬓逗弄,顺势拔下头上的花簪,猛然朝着马三的脖颈狠狠扎去!
“找死!”马三侧身避开要害,顺势攥住她的手腕,狠狠一夺。金簪“当啷”一声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他色欲翻涌间更添狠厉,伸手便去攥沈卿婉的手腕:“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尝尝爷的厉害!”
沈卿婉奋力挣扎,却哪里抵得过男子力气。正绝望之际,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马三后腰被狠狠踹了一瞧,力道之大,竟将他踹得踉跄着扑出去数步,又打了一个滚,重重摔在地砖上。
“你是什么东西!敢坏爷的好事!”马三捂着腰爬起来,破口大骂。
男子缓步上前,声色俱冷:“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季家放肆?!”
男子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器宇轩昂。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拳脚并用,打得马三惨叫连连,不消片刻,马三已是鼻青脸肿,嘴角淌血。
在外头把风的白德听得动静,慌忙冲进牡丹花园里,一眼便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他脸色骤变,连忙上前躬身告罪:“原来是季郎君!是我兄弟有眼无珠,冲撞了郎君,望您宽宥。”
见季泽不为所动他又忙搬出高晖的名头:“我等是县马跟前的人,还望郎君看在他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季泽双臂环抱,冷哼一声:“今日且放你们离去——并非看在谁的情面。只因婶娘设宴待客,我不愿这点腌臜事扰了她的雅兴。
“踏出这园门,便将方才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敢多吐半个字,或是让风声传到任何一人耳中,我便亲自来取你们的舌头,教你们往后再无多言的本事。”
白德等人哪敢不从,当即以全家性命发誓,绝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待季泽神色稍缓,连忙连拖带拽地将马三拉起,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园子。
少顷,张嬷嬷提着篮子回来,见牡丹花丛的一角变得凌乱不堪,断折的花枝垂着残瓣,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地上还有几个泥印子。
她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花园,怎会弄得这般狼藉?”
季泽道:“嬷嬷莫慌,方才来了个不知趣的狂徒,想在此处撒野毁花,已被我赶走了。”
“别是你个泥猴捣得鬼?”张嬷嬷叉着腰,狐疑道。
季泽举着双手直呼冤枉:“可真与我无关,这可有人能替我证明。”,说着,他将目光移到沈卿婉处。
沈卿婉会意,点头道:“确如郎君所言。”
张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身旁完好的牡丹花枝,又心疼看着被糟蹋了的几株好花:“世间人,各有其骨,各有其心,有人惜花如命,有人却视花草如草芥。”
张嬷嬷本要将篮子递给沈卿婉,却瞥见她袖口蹭了泥污,皓白的手腕上多了几道青紫印子。旁边跟着的女使也是一手泥污,手上扎着刺,渗着血。
她“哎呦”了一声,她道:“娘子身边这姑娘手伤得重,我住处就在花园后面的罩房,快随我去上药,莫让伤口发炎了。”
主仆二人便跟着嬷嬷往房中去了。
张嬷嬷见季泽怎么也跟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季泽反剪着一双手,堆笑道:“婶子让我过来找嬷嬷拿钥匙,也没说做什么的钥匙,只说我过来问,你定然知道。”
张嬷嬷点了点头,说:“你少坐一时,待会我拿来给你。”说罢欲去,却被季泽塞了一个小药瓶子,笑嘻嘻道:“这药对跌打伤有奇效,拿这个去用。”
张嬷嬷瞥了他一眼,接过药瓶,打发他在外间坐着。
张嬷嬷拿着那药替沈卿婉主仆二人上了药,那药味道奇特,不同于寻常药膏的油腻,沈卿婉只闻出薄荷叶和龙脑香,知二者清热止痛,其余便嗅不出来。
换药的工夫,少不得闲话几句。沈卿婉这才得知,原来外面那位郎君便是季家大房长子,姓季名泽,字怀清。
说话间,药膏触感微凉,涂在伤口上先是有几分灼烧感,而后很快散去,连带着疼痛也没了感觉。
含香也忍不住低呼道:“这药好厉害!立马就不疼了。”
上完药,张嬷嬷领着二人掀帘出去,顺带将钥匙递给季泽,那房间不大,他动作时,一股浓郁又熟悉的味道散发出来。
沈卿婉顺着香味看去,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一枚香牌——正是之前她制作的荀令十里香。
含香也随之注意到那香牌,顿时惊呼出声:“这香牌……娘子,这不是你前些日子亲手做的那枚吗?”
沈卿婉本不欲再添牵扯,想出声阻止时,已然迟了。
季泽闻言,按着腰间的香牌:“哦?原来制作这香牌的香师,竟是沈娘子?”
沈卿婉见状,躬身行礼,郑重道:“多谢季郎君那时肯予血参换香牌,这才使我能救重要之人的性命。
“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季泽道:“银货两讫的事,谈不上恩情,更不用娘子挂记在心。”
一旁的张嬷嬷听了她二人间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般说来,二位竟是早就认识?”
季泽摇了摇头,“此前倒并不相识,今日是头一次见沈娘子,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倒是嬷嬷您,怎么认识的这位沈娘子?”
张嬷嬷便大致说了。
季泽听罢,爽快道:“若是只送些花瓣与娘子,倒显得我季家小气。娘子若喜欢,便挑几盆看得过眼的,拿去便是。”
沈卿婉忙道:“那牡丹名贵,怎可随意赠我?我过来叨扰已是失礼,如今再收下花儿,更是担不起。”
季泽不理,只是自说自话道:“不过几盆牡丹而已。娘子哪日得空?一会给你送去?有些匆忙,怕是不妥,不若明日?”
说着,他点了点头,愉快地下了决定:“就明日吧,明日给娘子送去。”
沈卿婉又婉言推辞了一回。
事毕,便不再多留,与含香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去。
***
宴席未散,孟玦因公务缠身,先行离开,往官署去了。
巳时,正堂内唯孟玦一人当值。
绿松回来禀报今日探查的结果:“郎君,根据市舶司的备案册,审查了往来船只所运货物。
“按册子逐船核对,官船出入都按时按数,查验的封条、担保人签字样样齐全,瞧着并无不妥。”
孟玦道:“能运货的除了官船,还有私船。你可曾探查?可曾有异?”
“郎君聪慧,问题确实出现在那私船上。”绿松道,“那两个捣子收了钱,去那码头,眼睛尖的很,一眼就瞅出哪几艘船是走运的私船。
“待他们确定好,我乔装打扮,又去探看了一番。果然,那几艘船周围有许多眼睛看着。我便不敢贸然上前,只装作要走私茶叶的货郎,在蕃坊外的茶肆里搭话,。
“又给了几个码头脚夫一些碎银子,问知一些情况。
“说那几艘私船,脚夫白日从未见过装货运输。唯有一次,喝醉酒的脚夫没回家,醉倒在乱草丛中,大半夜被那私船装货的声音惊醒。”
“我查了册子,那私船的运输并不记录在官册上,就赶忙回来禀告郎君。”
孟玦道:“马上子时了,想必他们今日也会动作。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去码头。”
绿松顿了顿道:“郎君,还有一事……我还打听到那船,与县马有些关系。”
孟玦听了,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律法之下,众生平等。莫说县马,便是王爷亲临,皇族贵胄,只要触及国法,触犯民利,便没有‘例外’二字!”
夜色如墨,码头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岸边的渔火稀稀疏疏,大多是守夜脚夫点的油盏,风吹过便晃悠悠地摇曳,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三艘大船停在岸边,几个黑影在船舷边来回走动,动作轻捷得像夜猫子。不多时,舱门被推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无数麻袋被扛着递上船,沉甸甸的模样。
装卸的人都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突然从码头入口处狂奔而来,他冲到一人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有野猫嗅见腥味,往这边来了!”
那人闻言脸色骤变,狠狠啐了口唾沫,骂道:“娘的!哪个杀千刀的走了风?这时候来搅局!”
他转头冲船上大吼,“点子扎手!走不成了!烧!都给老子烧干净!”
待孟玦匆匆赶来时,只听“呼”的一声,烈焰瞬间窜起,火舌舔舐着船身,浓烟滚滚而上,将夜空染得通红。
孟玦见状,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这可将跟在后面的官吏们和长随吓了一跳,绿松赶忙拦着他。下一秒火势已蔓延至整个船身,熊熊火光映得江面亮如白昼,热浪扑面而来。
那些潜水而逃的人早就化作一尾鱼溜之大吉。
孟玦立在岸边,袍角被火光驱散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平静的有些异常。他望着冲天的火光,手掌攥拳,咬牙道:“半个时辰前才发的调令,行动隐秘,为何他们能提前察觉?”
在场众人无人敢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身后躬身立着的几位官员,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去——
孟玦归家时,挟带一身寒气踏入内院。彼时沈卿婉刚宽衣歇下,连烛灯还未熄灭,见他归来,她忙起身要与孟玦宽衣。
孟玦叫她不必起身,自行褪去了外衫,躺在床榻外侧。
这一晚的奔波教他身心俱疲。他轻嗅身侧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贪婪地嗅着那味道。
倏然,他睁开眼,察觉到一丝异味。
他借着微光侧目打量沈卿婉,又凑近些,鼻息喷在她颈侧,惹得她发痒,缩着脖子,本能地抬手去挡。下一秒,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沈卿婉痛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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