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忽有人唤沈卿婉。她扭头看去,见是一位面生的娘子,对方倒像是认得她,她却只约略有几分印象,遂含笑意,微微颔首。
那娘子言道,观澜水榭那边正斗诗,孟官人素来擅此道,今日定要大出风头,邀她与孟绾同去一观。
沈卿婉闻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应了一声“好”。正欲问孟绾可愿同往,回过身时,却见她嘴唇翕动,方才似说了什么。
她便柔声问道:“方才与那位娘子说话,未曾听清,妹妹方才说了什么?”
孟绾神色微微一凝,眉尖轻蹙,声音轻飘地回道:“没什么……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话。”
沈卿婉见她不愿说,便也不追问,另起话头道:“那位娘子邀咱们去观澜水榭,听说那边正斗诗,一道去看看可好?”
孟绾点了点头。二人便循着人流,往湖边去。
那水榭临水而筑,朱红廊柱映着一池碧波,倒影绰约。水榭四周,湖面上莲叶田田,粉白相间的芙蕖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迎着日光,娇艳不可方物。
走得近些,水榭中的喧闹便愈发清晰。原是众人在玩飞花令,须得后句首字与前句尾字相同。
水榭中设着几张长方茶几,上面陈着茶盏鲜果。许多郎君围坐其间,或低眉沉吟,或含笑品评,一派风雅景象。
沈卿婉和孟绾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刚站稳,便听见有人吟诗:“也知关决多余暇,能更重为胜赏不。【1】”
沈卿婉虽随孟玦学了些时日诗句,却终究不甚精通,品不出其中意味。只听旁的几位娘子低声惊呼道:“这‘不’字为尾,可不是个好对的字呢。”
“可不是嘛,‘不’字不常见,又要一时想出来,着实不易。”
另一位娘子附和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孟官人虽是状元出身,可这飞花令讲究的是急智,这般刁钻的字,怕是要费些思量了。”
沈卿婉这才恍然——原来接这个“不”字的,便是孟玦,
他着一身墨绿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柏。隔着人群,只能瞥见他清隽的侧脸,半张脸隐在人群的阴影里,瞧不真切神色。
她试着在心底想了想,虽也读过百十篇诗,此刻竟无一字可用。
这“不”字,委实刁钻。
孟玦略一沉吟,薄唇轻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1】。”
话音方落,水榭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雷鸣般的赞叹。“好!不愧是孟状元!”
有人高声喝彩:“这‘不’字难接,韫白不仅接了,还一连两个‘不’字,妙极!妙极!”
人群微微晃动,光影挪移间,她方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平淡从容,一副轻描淡写之姿,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拈来。
沈卿婉心口忽然像是静置的古琴,被人随手撩拨了一下,响起纷乱的杂音。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他站在人群中央,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衬得周遭景致都失了颜色。
湖面下彩色锦鲤在莲叶下嬉戏,引得湖面上的莲花颤动不止,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还不等沈卿婉将心中那点异样体味真切,便听身旁几位娘子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眼中满是惋惜之色:“这般人物,只可惜娶了一个小官家的庶女……”
“可不是么?听说孟官人原在京中有一位青梅竹马,是曲宰相家的嫡女,生得美若冠玉、华若桃李呢。”
“还有宫里的嘉芙公主,据说对孟官人一往情深,非他不嫁……”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顺着口气问道:“那孟官人怎的就独独选了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
一人冷哼一声,下了断语:“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呗!”
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沈卿婉耳中。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压了下去。目光扫过那几人,不欲多言。
这等闲话,她听得多了。那些人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任你如何辩解,也只是白费口舌。
正默然间,身旁的孟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见:“我道是哪里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原来是几个长舌的妇人。”
说着,便要拉沈卿婉走开。
二人正待转身,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官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难的飞花令都能信手拈来,不愧是状元之才!”
她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竟是沈熙媛。
沈熙媛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孟官人有这般才学……”她刻意放缓了语气,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想必孟夫人也不遑多让吧?
“方才这飞花令,孟夫人不如也来应和一首,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水榭霎时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卿婉。
沈卿婉旁边的几位娘子这才回味过来,自知没理,只得尴尬走开。
沈卿婉面无表情地望着沈熙媛。这伎俩她在四芳苑便领教过——不过是仗着知晓她的底细,故技重施罢了。
“妹妹怎么不说话?”沈熙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催促,“莫不是为难了?还是说,妹妹其实……并不会作诗?”
沈卿婉目光也不向她,只是朝孟玦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就站在不远处,长袍在风里微微晃动,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视线相对,带了几分柔意,他微微颔首,似是无声的鼓励。
那一眼,叫沈卿婉无端地心安。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一句:“骨折面如墨。”
诗句落下,水榭中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一人道:“是杜少陵的《戏赠友二首》。虽是半句,但这字也不好接,勉强算过。”
沈卿婉缓缓松了口气。
沈熙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泼了一盆冷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卿婉,
怎么可能?!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孟玦已悠然开口:“拙荆献丑了,不过既然拙荆已对完半联。
“而四姐这般推崇此令,我倒十分好奇,四姐的佳作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熙媛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卿婉见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烦闷竟似被风吹散了些。她心中微动,微笑着向他注视。
他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熙媛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慌乱地在湖面与周遭景致间打转,显然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像样的诗句。
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我……解不出来。”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掩着嘴偷笑。
笑得最坦然的,莫过于孟绾。
她本就对沈熙媛心存不满,此刻更是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我当是什么才高八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熙媛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想发作,却被众人嘲讽的目光逼得无从下手。
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卿婉站在原地,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只觉得浑身轻快。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阖了眼,任微风拂过眉眼,拂过鬓边碎发,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警觉地向四周一扫——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目光逡巡一圈,侧首望去,只见殿中高台之上,斜倚着一位锦衣男子。那人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眉梢眼角浸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
他唇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直白而放肆,落在她身上毫无避讳。与她对上眼神时,竟无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更添了几分露骨的打量。
沈卿婉心头掠过一丝莫名,蹙眉移开了视线。
半柱香后,宴席开筵。
花攒锦簇,歌舞吹弹,满堂喧阗。
亭中地面凿有蜿蜒小渠,清冽泉水潺潺流淌,渠上漂浮着精致的漆盘,盘中盛着各色糕点蜜饯,正是时下盛行的曲水流觞之趣。
沈卿婉吃了片刻,见孟玦鲜少动箸,心中了然。他在家时也是这样,明明喜欢甜食,却从不肯多拈,大约是怕人知道堂堂孟官人竟有小童般的嗜好,故而人前从不表露。
于是,待那漆盘漂到近前,她便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孟玦碟中,轻声道:“这桂花糕清甜不腻,吃着爽口,不易上火。”
说着又夹了一块玫瑰酥,“这个配茶正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往孟玦碟中添着甜食,豆沙糕、杏仁酪、藕粉圆子……不过片刻,孟玦面前的白瓷碟便堆得如同小山。
沈卿婉正欲再夹一块糯米糍,忽觉周遭静了些许。抬眼一望,才发现不少宾客正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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