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清越抿嘴,冲池音希讨好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什么事儿。”
“嗯。”池音希笑着,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时间这么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清越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她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只记得当时你头疾犯了,珍品阁的事务都交由我处理。石掌柜寄信说了账本的事。我不想打扰你养病,就去找了韩先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韩先生便跟我去了珍品阁,将账本从记录到计算种种方面革新。那段时间,他日夜帮忙处理珍品阁大小事务,事无巨细。事后,他说不必拿这些小事打扰你,没让我说。”
她飞快瞟了眼池音希:“我想着的确如此,也就没说。”
室内陷入寂静,清越皱了皱鼻头,伸手握住池音希的手轻轻晃了晃,不熟练地撒着娇:
“昭昭……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莫生气莫生气嘛……”
池音希没有动。
她任由清越逛着自己的手,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那双杏眼,也缓缓阖上了。
那段时间……
脑中翻飞,记忆清晰涌现出来。
确实如清越所说。
可是,不止。
先生与清越向来光明磊落,若真完全如此,他们何必瞒她?
那石伯寄来的信,她头疾缓解后看过。
信上确实只说了账本的事,说是账目繁杂,人手不足,请阁主定夺。再无别的话。
除非……
“清越。”
池音希蓦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她:“我记得石伯那次寄信,还说他新添了两个记账的可靠之人,让我定夺?”
闻言,清越睁大了眼,面露疑惑:“啊?没有啊,当时那封信就说了账本的事。新增的人手是之后的事了。你记错……”
清越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样啊……”池音希颔首,忽地笑了,“清越何必谦虚,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她看着清越,声音低了下来:“那次石伯一共寄来了几封信?”
清越闻言,声量大了许多,几乎是抢着回道:“就一封信啊,昭昭你不是也看过了!”
“你同先生,”池音希嘴角的笑意加深,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那时便知道我头疾的真相了。”
她没再去看清越瞬间僵住的表情,只缓缓垂下了眸子。
她确实幸运,十岁想开铺子,十一岁便救了石通海。
石通海是商人不假,但他做的是江湖生意,走南闯北。被当时的同行算计后,池音希暗地助他复起,条件是……
助她寻一位可治头疾的大夫。
她的头疾,是从十岁开始加重。或者说,开始。
十岁之前,她也会头疼,可那时疼得轻微,只是偶尔一阵,半年也发作不了一次。
而十岁时,就在她抱着先生说想要开个铺子时,她才意识到她的头开始疼了。
或许就是那一刻开始,也或许更早,那疼便如影随形,再未离开。
可只要没疼晕,她便忍着。
那时的她不愿告诉任何人,包括先生。
可十岁的她,也承受不住这般折磨。
她私下看了许多洛阳名医,无人有医治之法。
救了石通海后,她想着江湖中能人异士甚多,便让石通海打探一下消息,只需暗中留意,不要惊动任何人。
然而,石通海找了五年亦无所获。
及笄那年,她早已习惯了那疼,便告诉石通海不必再特意去寻神医,顺其自然就好。
及笄……三年前……
石通海确实找不到。
可清越……还有她背后的无极山庄……
池音希缓缓抬起眼,看向了清越。
“昭昭!”
对上她的眼神,清越攥着她的手蓦地用力,又陡然松开了:“那个……在那封信来得前一天,也就是你刚犯头疾晕过去的第二天,确实有一封石掌柜寄来的密信,向你汇报近三月依旧无相关大夫的消息。”
“韩先生……”清越的眼眶逐渐泛红:“他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于是,韩先生便在你情况稳定后来了珍品阁,他问了石掌柜几句闲话,就什么都套出来了。我们这才知道……你、你……”
清越不忍再说下去,只道:“昭昭,不要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韩先生不让我说,我也怕你多想,就、就没说。”
听罢,池音希站了起来,她走至清越面前,弯下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飘在空中:“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和先生是关心我。”
“清越,”池音希的手缓缓从她头上滑落,撑在了她的肩上,眼神晦暗了下来,“你是不是有了大夫的消息?”
她看着清越,杏眼中似有涟漪泛起。
“先生……”她的语速快了些许,却带着滞涩,“你是不是知道先生的去处?”
清越飞速地眨了几下眼,不敢隐瞒:“我夺回无极山庄后,立马便派人去寻神医谷的踪迹。”
“江湖上,我无极山庄、百花宫、神医谷,并为三大门派。可这神医谷神秘至极,无人知晓去处。只偶尔听闻会有弟子出来行医,却也踪迹诡魅,连外貌都无人知晓。”
“幸而我三大门派之间偶有交际。就在前几月,韩先生助我探得了……神医谷每年会有十日敞开山门,只迎有缘者。”
清越闭上了眼,不敢再看池音希。
“韩先生、韩先生他大抵便是去了那里。”
“哪里?可有危险?”池音希脑中蓦地空白,只下意识追问道。
“我也只是知神医谷大致方位,至于韩先生是否去了,又是否找到了?我真的不知道。”
感觉到撑着自己肩上的手在发抖,清越立刻抬手扶住了。
抬手间,清越看到了池音希的长睫颤着,脸上根本无半分血色,就连唇色都是发白的。
那脸上的慌张,是清越从未见过的。
“原来如此。”池音希蓦地闭上眼,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怪不得,怪不得先生早就计划离开。
竟是为了自己……
先生清雅绝尘,吃穿用度也得处处精细……
江湖险恶,他岂能适应?
一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她身子微微一晃,便要向后倒去。
“昭昭!”
清越攥紧了她的手臂,慌忙起身,将她扶至椅子上坐好。
清越蹲下身,仰头看着池音希,急声道:“昭昭放心,韩先生不简单,他身边的方林也不简单。”
“我也拍了人保护韩先生,不会有危险的。”
“昭昭,你要信我,更要信韩先生自有分寸。”清越扶着她的手臂,正色道。
池音希看不清清越的脸,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似有什么东西要撕烂皮肉,从她的额角跳出来。
她不能晕。
池音希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眨了眨眼,刚刚涌上来头疼,竟真的听话退去了大半。
她盯着清越,声音已没了力气:“神医谷的大致方位,在哪儿?”
“定海州!在定海州!”清越彻底慌了,几乎是喊出来,“昭昭,别哭,你别哭……”
哭?
池音希微微一怔,这才察觉泪已沉甸甸坠在下睫上。
她没在意,只喃喃道:“定海州……是在明州旁边。”
话音刚落,她挣开了清越的手,猛地站起来。
光下,泪随之滑成刺眼的弧度。
池音希疾步朝门口走去:“今日便出发,去定海。”
“那楚州和明州呢?”
“楚州的水患,明州的蹊跷……你都不管了?”
闻言,池音希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瞬,她转身朝清越看去:“那些都没有先生重要。”
池音希笑了,嘴角的笑意带着奇异的萎靡,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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