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音希这才跟着池锐出了稽古阁。
一路上，池锐脚步飞快，衣袍的下摆卷着风声，似是忘了后面还有个十岁的女儿。
池音希也不说话，只快步跟着。
十岁的少女，身量还未长成，跟得很吃力。
那小小的鞋尖从裙摆探出，一下又一下点在青石板上，那声响急促、还有点发闷。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的背影，眼神晦暗难明。
池府，正院。
池锐一屁股坐在了樊佩兰旁边的椅子上，气还有些喘。
“昭昭啊，”他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便开口道，“你娘亲她……已怀有身孕近三月了！”
果然。
池音希现在厅中，抬眼看向两人，笑得很甜：“恭喜爹娘。我要有个弟弟了。”
说完，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那股淡淡涌上来的反胃感，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哈哈哈……”池锐大笑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樊佩兰的肚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好！都好！”
樊佩兰轻轻抚着自肚子，声音极柔，还带着些颤抖：“我们昭昭受老天眷顾，她的话定是灵验的。”
说着，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极长，仿佛是憋了许久。她的呼吸很重，一下又一下，全然没了往日的克制。
池锐依旧在盯着樊佩兰的肚子的肚子，闻言也未说话，只点了点头。
池音希站在厅中，方才那抹笑意丝毫未变，像是刻在了脸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池锐分明坐着，却整个人都是向上的。
他的背挺得笔直，一手撑桌，一手撑在腿上，肩膀微微耸着，脖颈绷得跟紧，仿佛随时都要站起来。
他的脸比平时还要白，神色也很平静，分明只是淡淡的喜色。可那脸颊却涨着浓郁的红，一双眼更是亮得惊人，如同鬼火。
他的嘴角扬了又扬，抿了又抿，最终便不住细微地抖动着。
樊佩兰也只看着自己的肚子，郁气吐出后，她的眼神更加温柔了，整个人仿佛泛着光，美得夺目。
池音希直直站着，她缓缓眨了眨眼，依旧看着他们。
面前这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瞥。
他们分明兴奋得要发狂了，却偏偏还要故作淡然。
好奇怪。
就像志异传奇中披着人皮的妖怪一般，都已按捺不住想要现出原形了，偏偏还要强撑着那层皮囊。
全然不像个真人。
池音希想着，她的眼中满是冷意，而更深处，是一片空茫。
那笑意也依旧刻在脸上，脸上其余部分却纹丝未动，如同死水。
死水中飘着片枯叶，枯叶不断卷曲，是池音希的嘴角扬得更厉害了。
两个大妖怪，生了个小妖怪。
“昭昭，过来。”
池锐终于撇了她一眼，冲她招了招手，目光又很快放回了樊佩兰肚子上：“快来摸摸你娘亲的肚子。”
池音希听话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了樊佩兰的肚子上。
手刚放上去，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了。
她的手……被池锐的手稳稳按在了肚子上，动弹不得。
“韩大儒都说昭昭天纵奇才，满洛阳无人能出其右。”池锐笑着，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你可要常来跟你弟弟说话，给他念书，多摸摸他……”
他终于把眼神彻底放在了女儿身上，声音愈发温柔了。
“好把你的才气，都给你弟弟。”
给？
生意人对用字用词何其敏感，他却依旧这样说了。
池音希抬起眸，对上了父亲的目光。
在池锐那双满是慈爱的眼睛里，池音希没有看到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樊佩兰也将手覆了上来。
池音希只觉手背上的按压感更重了，呼吸也跟着滞涩起来。
“对，”樊佩兰也笑得同样温柔，“他是你血亲的弟弟，是你以后的依靠。你要真心待他。”
她依旧看着自己的肚子：“我们昭昭最是聪明听话。你弟弟，也定会有你的聪明与才气，对吧？”
闻言，池音希眨了眨眼，甜甜回道：“当然。父亲，母亲。”
一家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阳光透过敞开的门，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
那明媚的日光，洒在最上面的手上，也洒在了中间最大的手上。
唯独被压在最下面的小手，没有落到暖阳，只余潮热。
她垂着眼，依旧笑着。
那日的池音希，独自一人又回了稽古阁。
“先生，我回来啦。”她笑着说，声音清脆而欢快，“请先生继续为我授课吧。”
韩今山看着她，疾步走至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却不似平常，有些急：“昭昭，可以不用笑。”
“不想笑，可以不用笑。”
池音希看着他。
先生的眼里满是温柔与心疼，是真实的温度。
“先生，”池音希的嘴角缓缓扯平，她直直看着韩今山，眼神比嘴更平：“昭昭好像……有点累了。”
“那先生送你回去休息，可好？”韩今山急急回道。
可下一瞬，池音希上前一步，抱住了韩今山。
她低着头，小脸埋在他腰间，整个人小小的一团，蜷在他怀里。
受伤的小妖怪，原来也是有庇护之处的。
闷闷的声音想起，却依旧平静：“先生，昭昭好像……没有……”
没有了什么？
她不愿说。
韩今山也没有问，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昭昭，你还有我，我是师父。”
他微微低头：“可记得我说过什么？师父师父……”
“亦师亦为父。”
清脆与温柔的声音同时响起。
“对，昭昭聪慧。”韩今山笑了，“师父绝不会食言。”
池音希从他怀中微微侧头，看向了韩今山的眼。
她反复确认，先生的眼中，是清晰的自己。
她终又回到了人间。
池音希将脸重新埋在了韩今山怀里：“先生，我欲开个铺子，只我与先生知道。”
“好，先生定会帮你。”
思绪敛回，亦不过眨眼之间。
池希音放下账册，对石掌柜笑道：“你做得很好。”
“这些年，无论是账册革新，还是这明里暗地的生意，你都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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