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来到第二日晚，谢承影与姜含光早已在白日离开姚府，带着姚君晚特制的几张护身灵符，往更靠近破天域的地方探寻。
没了这两位客人，姚府又恢复了从前的井井有条。姚家人只当她们转走了注意力，并不执着于从姚家寻求答案，照常三五家人围在一起吃完晚餐，各回各的房间，各去各的巡逻。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
柳也是池塘边唯一的柳，种树消耗的灵力比花草更多，但家主还是种了下来，供族人闲暇时在树下折枝取乐。
一阵笛声穿过月光，与春末的微风应和，卷起水面涟漪。吹笛者技巧并不纯熟，将一首凄凉的曲子吹得磕磕巴巴，好在本身感情足够，也能让人体察其心中思绪。
“姚真人。”
清冷的声音打碎了笛声，姚灼下意识将短竹笛收回掌心，警惕地向声音处看去：“谁？”
黑暗中跳出一个雪白的身影，正是借玉河金色服饰太显眼，叫谢承影在集市给她另买了一套布衣的姜含光。
最近的集市距姚家也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两人要在周边调查的说辞本就是糊弄姚君晚的幌子，白天一天就干了逛集市一件事。
谢承影对逛集市这件事颇为抗拒，全然看不出这是个从前最爱到处瞎逛的闲人。问及理由，也只有三个字——累得慌。
想到谢承影说出这两个字时的理所应当，姜含光忍不住咬了一下牙，又很快将表情调整至寻常状态，向姚灼道：“是我。”
姚灼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白衣人两秒，确认自己完全不认识：“你是谁？”
“我就是我。”姜含光唯恐姚灼大喊召开姚君晚或是别的什么姚家人，于是难得耍一次赖皮，“不然还能是谁？”
将记忆中谢承影耍赖皮的模样挖出来，一比一复原，姚灼便立刻被镇住，效果极佳。
姜含光老神在在地想，谢承影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你你你你——？！”许久之后，愣神的姚灼终于反应过来，对眼前人的糊弄大法深感不满，自然不顺着她来，张口就要开嗓喊人，“母——”
姚府护府法阵只挡邪祟不挡活人，她们顺当溜进来，哪能再被人发现了丢出去？
“姚修士有心上人吧？”
姜含光不欲让她吸引人来，率先发难。
不必动刀动枪，短短八个字，就让涉世未深的姚灼呆在原地，惊疑不定。
“你大半夜爬上墙头，就为问我这个？”她掌心还捏着那支竹笛，紧张之下，恨不得嵌入血肉，“我有没有心上人，关你什么事？”
姜含光道：“关我挺多事的。”
姚灼作势又要叫人，姜含光两指合拢，在她肩上拍了个定身符：“乖一点。”
“你可耻——！”姚灼瞪大双眼，要把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深深记在眼底，“你用了什么邪法？快把我松开！”
哦，又是个不会解定身符的笨蛋，非但如此，还是个被定身就忘记自己还能大声叫人的笨蛋。姜含光掩住嘴角的笑意，冷静道：“你不说，我就不松。”
姚灼果真和谢承影少年时格外相似，只需拿一模一样的招数对付，便无往不利。
“我不说。”姚灼被定住身体，连头都偏不开，唯有将眼神漫天乱飘，才能勉强做出一副宁死不从的做派。
姜含光也猜到她是这个反应，没在意，挥手道：“你不说也没事，听我说即可。”
姚灼拒绝与她对话。
“你们姚家，有一间布置极尽用心的客房。”姜含光缓缓道，“客房里有药柜，还有药炉，真是相当贴心。”
姚灼哼道：“你家没有药炉？”
姜含光摊手：“真没有。”她如今连家都没有。
姚灼就又哼一声，不说话了。
“我听说，姚家人大都身体康健，并不需要常备药品，又观姚家人的房间，发现这间客房的布置，比你们自家人的房间还要豪华。”姜含光道，“它不是准备给你们族内人的吧？”
“……”姚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用力将下唇咬出白印来。
姜含光习惯道：“别咬。”
然后才发现这提醒不合时宜。
迟不恙性子内敛，每每与人交流，在话脱口前都要咬唇思考半天，经常是将那薄薄一片唇瓣咬得渗出血丝来，叫人好一番忧心。姜含光每看到她如此犹豫，都会出言提醒，直到迟不恙放过自己的嘴唇，才放过这个话题。
而人已不再，面前的人，也并非她的徒儿。
姜含光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只指甲钉入指节，硬生生将自己掐清醒了，用下一句话补上自己的过错：“姚修士不必现在就感到紧张，我此行并无恶意，只是问话。”
月光爬过柳梢，漫上姚灼从来明眸善睐的脸颊。
她闭目呼吸了一会儿，笃定道：“你是谢仙君的徒儿。”
姜含光有些意外，她忙活一圈，又单枪匹马从屋檐上下来，为的就是让姚灼没那么快认出来者。而她小瞧了姚灼的聪敏，不过来回几句话，就将她的身份猜了出来。
想来也是，除去风尘仆仆跑来姚家，将姚家上下都问了个遍的谢承影和姜含光，恐怕没人会如此有闲心，大半夜揪着人，将对方情史问个究竟。
姜含光心道，即便如此，能以此为借口，将玉河的服饰换成自己惯穿的白衣，也值当了。
她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还刻意将白布衣和另两套大红大紫的衣服放在谢承影面前，叫谢承影帮她挑呢。
要掩人耳目，谢承影自然会挑最素的那件。
“姚修士果真像谢……我师尊说的那样，冰雪聪明。”事已败露，再挣扎也没有必要，姜含光道，“看来你果然也无疾无病，如姚家人一贯的那样，身体康健。”
姚灼道：“你们走之后，我风寒就渐渐好了。”
姜含光鼓掌：“什么样的绝妙根骨，竟能让风寒到拒绝见人的姚修士在两天之内恢复如初，当真有仙人之姿。”
姚灼被她嘲得面上挂不住，整张脸都是红色，羞恼道：“我只是不想见你们。”
此话在巴不得谢承影脸面扫地的姜含光面前全无攻击性。
她坦然道：“行，算我师尊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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