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雁表情管理都有点失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张飞”这厮,看着憨傻敦厚,
不,她发现了的。一开始就发现了的。
“他”不遵从他们的规则。
“他”不遵从这世间的规则。
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在群山之外坠落湮灭。
燕台陷入一片黑暗。
残烧外,天光尽。
寒台落红曛。
重重黑影,寂然叠肩。
平日早该散得空无一人的燕台,此刻却还人满为患。
轮值的守灯人亦奇了怪,“莫不是今日有什么活动?”
他点亮门口那盏灯,想要看个究竟。
“借我一盏火。”
于是乎,平日只点门口一盏,今日却你出灵力,我出灵石,灯盏连点成线,连线成面。
一盏盏夜灯照起来,整片燕台广场都亮起来,照亮了灯后老少各异、或凄或冷、或苦或悲或平静的一张张脸。
异常默契地,他们还在等。
等江寒雁与“张飞”对峙的结果。
夜风拂过江寒雁的脸,夏日的夜风,是暖的。
江寒雁紧挨着虞何碧,试图汲取温暖,却依旧凝寒惨慄。
不是风冷,是她心怆怆。寒先从心起。发乎身,永无止。
她耳边回响起父亲曾经的教导。
“霜儿,你要小心,身无一刺之人,才是最反叛之人。必须早察觉,早压制,压制不了,就早拔除。”
因为这类人,说掀桌就掀桌,不管世俗愿不愿意。
可明明父亲没失败过,她怎么会失败?
这一套压制人的方法,挑拨弱者内斗的方法,根本屡试不爽!
底层修士资源有限,为了他们指甲缝里漏出来的那点不要的资源,都能斗得头破血流、阴私手段无数。这时,她作为上位者,再出来调停,漏点好处,示以小利褒奖,他们还会反过来感恩戴德,浑然忘了自己的困境由谁带来。
温顺、愚蠢、忍让,自我欺骗。
父亲啊……仙门一宗之主。
那个杀伐冷酷的男人,任母亲如何温婉善解人意,最后他还不是抛下她们母女,携新道侣离去?
江寒雁知道,温顺没有用,善良没有用,曲意逢迎没有用。
她降世时,父亲碍于世俗,将她捧为独女,营造自己爱妻妻女的宗主形象,渐渐站稳了脚跟。
功成身退时,父亲才将他真正的“爱人”领出,毅然与她和母亲割席!
母亲险些哭瞎了眼,从此不信任何男人。
其实江寒雁知道,母亲还爱着父亲。
但她对他,只剩恨。
哪怕她会践行他的道,用他给的人脉,享受他给的资源。他欠她的。
江寒雁心安理得。
或许就像命修在她出生时所言,她天生金水,命无火,精力差修炼难,未免太心冷。
命修说:“最好待人以热诚,要多怜悯。”
怜悯?将心比心?
她为何要怜悯这些蠢人、贱.人。她有家世、有慧敏、有机变、有人脉,有无数资源可作垫脚石,为何不用?
人心,可以拉拢,可以操纵。
但……与蝼蚁,无需同路,更不可比肩。
她只有一颗玲珑心,没有菩提大悲心。
上位者的怜悯,从来就是谎言,就像父亲所为。她一直都知道这点。
现下,对面的“张飞”。手中没有武器。
但整片燕台的人,都是“他”的……武器?
森森寒意里,江寒雁牙关发抖,可唇边又溢出一丝笑意。
那又如何。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蠢,贱,微。
莽夫一时勇,还不是永无翻身日。
这些燕台的墙头草,纠集成群,又能如何?
别说是万金社燕台有防斗.兵的缴。械阵法,就是她师尊一来,副社长积威,这些墙头草立马又能倒戈。明日还是服服帖帖。甚至更加谨小慎微,生怕她会记仇拿捏。都是些麻木不仁的懦夫罢了。
就像师尊说的,手底下人不能太团结,听话就行:她只要利一边,抑另一边,今日这些团结一心的社员“朋友”,明日就能为一点好处反目成仇。
何其可笑。
是她痴了。方才竟被“张飞”眼中孤勇吓到。
江寒雁忽然就不怕了。她轻轻推开保护自己的虞何碧,站到了最前面。
“你金丹,我元婴,我不避退,你待如何?”
李希夷又逼近一步,灵光一闪,这是灵力催动的标志。
众人看得心跳如雷,不禁咽了口口水。喉头涌动不已。
虞何碧亡魂大冒,祭出法器,却愣在当场。
李希夷没有发动攻击。
那道灵光,是她打开万金社的随身戒取物,她取出了一件厚厚的白狐裘。
狐裘展开,漾开夏夜里突兀的一片白。
狐裘落到江寒雁肩头,忽至的温暖,让江寒雁的战栗缓缓停止。
李希夷为江寒雁披上狐裘,而后她抽出白毛下暗藏的颈带,熟练地系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丝绸缎带飘逸垂顺下来,荡在江寒雁履前,像灵兔的兔耳。
“不如何。师叔畏寒,保养自身。”
江寒雁瞪大了眼。
黑漆漆的眸子,嵌在雪色脸上,眸光闪烁。
“张飞”在她手底下这些日子,观察入微,她的许多习惯,“他”都记得住。
出去吃饭,她不吃辣,不吃冰,不吃葱韭蒜,喜吃甜,喜吃茶。“张飞”都会顺道嘱咐好安排好。
酒醉行路,她巴结师尊说笑话,人走在路外,浑然不觉,路上灵兽飞剑来往,轻易就可伤她。
“张飞”轻轻揽她肩,稍稍一带,护她在官.道内侧走。
江寒雁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从不邀一次功。
他常默然,在他们乐乐呵呵时,偶尔露出微笑。
纯净的、没机心的笑。
纯净的雪,融化竟也烫手。
江寒雁攥紧手,
她没有故意整治“他”时,有时,他们也算得上彼此了解的……朋友?
看客们也呆了。
这是什么走向?化干戈为玉帛?
但容不得社员们细想。
雷霆中有人腾云疾驰而来,声荡燕台。
“夜归时分,集聚为何,速速离去,各归弟子舍!”
副社长亲自发话,语带怒意,人群作鸟兽散。
剩下江寒雁、虞何碧,还有不敢走的几个同行社员。他们畏畏缩缩低头,不怎么敢看云层上的慕鸿鹄。
慕鸿鹄疾驰而落。
他约见焚火殿殿主,洽谈后续合作事宜。不料听见燕台闹起来,江寒雁竟与“张飞”动起手来。
他闻讯而来,眉头紧拧。
情况远不是传话人说的那样。
“何碧,你来说。”慕鸿鹄道,“五句话说完,焚火殿主那边还等着我。”
虞何碧眼睛滴溜儿转,
眼中闪过的精光,夜色中看,竟与慕鸿鹄有几分相似。她快速总结道:
“文书一事,师妹与师侄起了龃龉,师侄一时想不开要退社,师妹与‘他’分说了几句道理。”
慕鸿鹄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他迅速找到重点,是“张飞”要退社。
他这两个徒弟也是精明人犯傻,跟这没用的棋子讲道理。
他瞥了眼“张飞”,“退社申请了吗?”
李希夷:“发了。”
慕鸿鹄召出玛瑙壶,快刀斩乱麻,走笔游龙在玛瑙壶上写下自己名字。
“我已签字,你莫再闹,待社长同意,立刻逐你出万金社!”
李希夷求之不得,恭顺道:“多谢副社长。”
慕鸿鹄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有些人看到都嫌不舒服、不对路,双方都有此感。
他与“张飞”便是如此。
更别提中间还隔着五百五十万灵石的怨。
他不似江寒雁,好歹是个副社长,平日与弟子监崔钰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不少事务交集,有情面在。
一个没用的“张飞”,又是他自己要走的,就算崔家怪罪下来,慕鸿鹄也有应对的说法。
再不济,还有两个徒弟帮他顶锅。
故而慕鸿鹄处理完,完全没给这件事多分一分心思了。
慕鸿鹄重新腾云离去。
李希夷道了别,脚底抹油开溜,直奔弟子舍。
再慢点,她都怕憋不住笑了。
终于——分傀飞要自由了!
李希夷回到弟子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行李。
一应属于万金社分发的,她都没带走。
收拾停当,她又翻看玛瑙壶。诚如慕鸿鹄所言,灵网上,她的退社申请一路亮绿灯,就差最后两位的签字。一个是负责线上审核的崔钰,还有一个是万金社社长。所有申请都得在社长手底下过一遍。
就在她翻看的间隙,崔钰那栏也亮了。
李希夷一喜,脱身有望。
只待万金社社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看一眼,随手一道签了。她就直接操纵分傀脚底抹油开溜。
当然,得冒点险。
就像当初崔泊禹提醒过分傀,万金社易进难退。
退社要赔钱,还要被追杀。
李希夷的打算,是本体赶到万金社入口处,分傀出来相会合。
到时本体将分傀往芥子囊里一收……
还追杀?
追杀空气吧,不好意思了。
*
弟子舍区。
洞府之中,熏香飘摇,枝状衣架上挂着厚厚的披风,一领狐裘并两条缎带。
江寒雁躺在衾被之中,正在等侍女端药来,一张月脸,憔悴到发了黄。
她让侍女给虞何碧端把椅子来。
虞何碧忙自己动手,“我自己来,咱这体格,一般椅子坐不下,太师椅重得很。”说着,虞何碧自己用灵力使太师椅四个椅子腿凌空,移到了江寒雁床榻边。
虞何碧坐上去,她心宽体胖,坐上去才是刚刚好,没有卡挤之感。
且江寒雁洞府内一应陈设都有巧思,冷冰冰的太师椅配了专门的坐垫、腰靠,连扶手上都包了一层防撞的毛垫,注入灵力能发热,也该催动上面的风符,取风纳凉。
“你这的椅子,就是舒服。”虞何碧舒舒服服靠上去。
江寒雁有气无力,躺着恹恹地回:“我这哪里不舒服?我这的东西就都好不成?”
“好师妹,别生气了。待那货一走,师姐替你出气。”虞何碧拍拍手,隔着屏风,外间就齐刷刷冒出来九个人影,皆是包头包脸黑衣,连身材身高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唯有一位身量极高,眸如寒星,脸上半张梅花覆面。
即便如此,他那覆面之外的半张脸,也是昆山片玉。看得出来,本尊的全脸,定是生得出尘脱俗。
江寒雁喜欢美人,顿时心情好些了,调侃道:“连梅花鸦的人,你都寻得来?”
虞何碧挤挤眼,“谁还没点交情。”
宗门与宗门之间,人来人往,总会有你欠我我欠你的时候。
她说得轻巧,江寒雁却知晓,梅花鸦是钩吾山人数最少的宗门,除开十二鸦,其余的弟子,大都忙于俗务。俗务都忙不过来。
要请动梅花鸦的人出山,虞何碧定是用了什么大人情。还故意往小了说。
江寒雁轻轻道:“谢谢。”
“江寒雁,你差不多得了。”虞何碧嫌道。
江寒雁微微一笑。
虞何碧看师妹心情好起来,自己语气也轻快许多,“这可是鸦柒,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梅花鸦,据说十二鸦人人好看。
只有鸦首和山主见过真容,连十二鸦彼此之间,也只通过半张脸和功法互相认人,覆面是焊死在脸上的。
在钩吾山各宗的中高层之间,就流传过一种说法,山主、鸦首共同认可过,鸦柒最好看。
江寒雁奇道:“那位最好看的?”
虞何碧点头承认。
她们俩对望一眼,眼里都划过狡黠。
师姐妹一眼就懂了对方的意思,都想揭开这鸦柒的真面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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