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早上,杰上校咖啡馆照例要比平时要稍微晚开一些。即便如此,这也是申宁市区开门最早的咖啡馆。别的咖啡馆总是更重身份,喜欢把自己的身段藏在幽静的小巷里面,好接纳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召开烟雾缭绕的趴体沙龙;但杰上校咖啡馆只是敞敞亮亮地站在大街边,让上下班的居民顺路喝上一杯提神的咖啡,吃上几块合口的点心。
当然,不少人觉得“杰上校”这个名字更适合啤酒与熏肠,进而怀疑柜台里的老板到底有没有参军的经历。但老板总是笑笑而不搭腔。若是问得急了,他便说:
“只是拍脑袋想到的名字而已,何必那么在意。”
所以仍旧没有人知道老板到底是不是“杰上校”,以及是不是“上校”。但附近知道老板名字的人,只是管老板叫老范。
“老范,老样子来一份。”
“老范,一杯咖啡,还要芝士卷和布朗尼蛋糕。”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规矩。也有人从隔壁包子店里叫盘水煎包和茶叶蛋过来,只买一大杯清咖啡,像喝水一样把噎人的包子和蛋黄冲下去。还有人提“把蛋挞的馅掏出来,跟薄火腿片和酸黄瓜一起夹在全麦面包里”这样奇怪的点单,老板也并不说什么,只是一一满足顾客的需求。
总之,这家店实在没有什么“杰上校”的样子。只是偶尔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偷偷摸摸地来找老板,跟老板在柜台后面嘀咕。
“我上次听到他们叫他司令。”有好事的常客这么说。
“那店名为啥不叫杰司令?那是八成□□来收他保护费吧,我看他会拿钱给那些人。”
“但附近道上的,好像也没见过那几个人。可能是外地来的。”
老板当然知道客人们总在背后议论他的身份。但老板只是什么都不解释。而客人们议论归议论,也没有人会因为老板身份不明而不再登门。
毕竟这是一家难得的好店。
所以,今天杰上校开门不一会,就有人晃晃悠悠踱进店门了。
“老范,感觉今天早上这雾,比平时淡一些?”客人们寒暄道。
“是啊,不像昨天那么凉。要点什么?”老板笑呵呵地回答。
“老样子吧。喂,你那电视遥控呢?”
“不知道,你们自己找找吧。反正不外乎就在那几个地方。”
滴的一声,电视开了。客人们分别挑了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下,而老板开始一件件的端上咖啡和点心。
“你之前找的那个小姑娘哪去了?怎么不见她来端啊?”
“她今天和朋友说好了,一早要逛街。”
“嗬!现在的小孩,真是没点责任心。店里也不管啦!”
“嗨,反正周天,大家不像上班日子那么急。再说了,她敢请假,还不是指望您们看在她平时的份上,多包涵吗?”
“我看是你被‘包含’了吧!”
听了猥琐的笑话,老板也不生气,嘿嘿笑着,回到柜台后头了。而客人们喧笑了一会,也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早上能看的就是新闻。你也别一个劲换台,没用。”
“怎么每个台都是这个?这是什么玩意,审计局又抽风了?”
“你不知道啊。前几天他们抓了一个教会的圣女,早就顶了要今天审判呢,估计是难逃一死。说不定又要打仗了。”
“换台,不看这个。有没有连环杀人的新闻?我想看孙大炮的最新分析。”孙大炮是一个以敢说敢讲为人生信条的新闻评论员。
“好——像没有。他也在讲这个圣女的事。”拿着遥控器的客人连着换了十几个频道,但无论是新闻播报还是专家分析,都是再说圣女审判的事情。审判似乎还没有开始,记者们站在审计局那印章一样的高塔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聊的知识来打发时间。
“审计局这个部门的工作无关于经济收支、生产成果,而是负责审核与判断整个复合体的现行事务是否符合规定,以及是否能够带来收益。我身后的这座雕像,就是审计局的精确女神。她蒙着的双眼代表能够突破视觉的表象,而她左手抱着的算盘,象征唯有计算能作为判断的标准;她右手倒持的烙铁,代表只有灼热的痛苦能赋予人类价值的印记……”
“嘁,这跟我们评级D的人有什么关系?比起这局那局的,可能那个杀人狂还更在乎我们一点!”一个满脸胡茬的枯瘦汉子抱怨道。
边上的一个老人却说:“但我早上出门的前听说,昨天晚上好像没有死人。算是难得一个平安夜了。”
“没死人?不可能!这两个月来,铸造局一个屁都没有!结果昨天就说停就停?这把我们当什么了?”
“但常老师的消息一向都是准的。”另一个带着六七岁小女儿的中年食客插嘴道。“常老师以前是新闻主编,有什么事情他不比你清楚?”
枯瘦汉子听了,一时倒也不敢反驳,说:“就算这样,也肯定不是铸造局抓到人了!”
被称作常老师的老人也不介意枯瘦汉子言语无理,点头道:“当然不是。否则我们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但这也只是一晚上而已,不说明什么。而且,也有可能是消息有误。总之,等等看吧。”
“常老师。我倒是有个看法,想请您听听。”另一位老妇人恭恭敬敬地说。
“啊,您讲,您讲。不必这么客气。”
老妇人道:“我记得年轻时候,有过类似的连环杀人案。常老师您记得吧?当时他只杀女人,报纸上连着讨论了好长时间。后来一直没有捉到凶手,但就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就停了。这次该不会和之前那次一样吧?”
常老师摇了摇头:“感觉不会。当年应该只是个人行为,但这次的事情跟价值评级系统联系太紧密了。感觉最后还是要着落到价值评级上面去。”
“价值评级,价值评级,最后就是伤害我们这些小角色。”那枯瘦男人恨恨地说。
“那倒也不尽然。受害者还包括一些地位很高的人,比如前两天,一个佣兵组织的前首领也死了。”
“但那也不是真的地位高。”一个背着书包的青年刚刚进店点了单,就接下常老师的话茬。“就拿电视上这圣女说吧,据说她来的时候,就拿着易谦明的人贸账号。你觉得他们会动她?教会的圣女,跟我们的上面是串通起来的。然后我们还在跟统修会打仗!你怎么说?”
“我看这个价值评级系统,就是为了要我们的小命!没有别的目的。”枯瘦汉子看到来了帮手,便兴奋地帮腔道。
“李向阳,你一个学生,知道什么?好好读书才是正经!”那个带着小姑娘的中年男人出言呵责。
李向阳摇着头,答道:“陈伯,可不是只我一个人这样,我们班上的同学都这么想。价值评级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可算是有出头之日了,士为知己者死。但实际上呢,我们努力下来,到底增加了谁的价值?是我自己的,还是拿着我名字的人的?还有这个圣女,她拿着易谦明的名字,那人才贸易银行到底是增加了易谦明的价值,还是增加了她的价值?”
青年的这个问题一时间没人能够回答,也不太愿意回答。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同时把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望向那位名为“卡比利亚圣女”的嫌犯。
“圣女”就在T字形审判台的那一道竖笔末端,如羔羊般被一圈带电的栅栏牢牢围在中间,端端坐着,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在她身边还有一副空荡荡的桌椅,似乎本该是代理人的席位。在T字另一边,那一道横笔的最右端,有一个小小的,玩偶似的书记员正捧着一个厚皮本子,语调平稳得像念咒一样,高声诵道:
“综合指数审计局,第ASI10283746号案件,现在开始审理准备,宣读法庭纪律如下……”
“现场直播开始了?我还以为他们不会放给我们看呢。”那姓陈的中年男人喂女儿吃了草莓可丽饼里的草莓,自己大嚼沾着酱的饼皮。
“是直播,但也是延时直播。这么大的事,肯定要直播的。”常老师道。
“什么直播,都是假的。这个局那个局,都是骗局!骗人的东西!”那枯瘦的汉子骂道。
“你这家伙,胡说什么!人家直播能给你看假的?”中年男人连翻白眼,显然非常讨厌这个败兴的枯瘦汉子。
“嗯,当然,直播不完全是真的,但也不完全就是假的。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真’和‘假’了。”常老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很乐意用自己退休后的闲暇指点一下别人。“我们做采访的时候也常常直播,但一般都会先确认好相互说什么,如果对表现力有要求,可能还会排演一下,后期也会修改部分内容。但直播并不能控制所有的东西,即便排演过,最后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更何况很多时候都没有排演。跟据我做新闻的经验,这么重大的审判,应该是在庭前会议上聊过大部分问题,确认过各方的态度。但这个圣女临场会不会听他们的要求,也是未知数。所以,如果她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就照播;如果说了不能播出的话,可能会用后期制作给盖过去,或者处理一下。”
“那还不是在作假吗?”枯瘦汉子以为捉住了对方的短处,理直气壮地说。
“的确是有遮盖、替换、表演的部分。但内容并不完全是假的。所以,还是就看你怎么定义了。”
“有改动就是假的。”枯瘦汉子一口咬定。
“这么认为是你的自由。”看到枯瘦汉子完全不开窍,常老师也失去了继续讲解的兴趣,略带轻蔑地敷衍了一句。那汉子也自觉没趣,便也不再搭腔。
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电视上的书记员已经念过了法庭纪律,审计长带着审计员已经鱼贯钻入审判席,整个审计庭按着程序有条不紊地自动运行。
这次提出审计请求的,是“肃清非法自动化及消极怠工特别委员会”,简称“肃自委”的委员,她名牌上写着“吴小莉”。
她拿着审计请求书念道:
“仿生人周向青,系属前世界政府所遗留,最后一批用于重要人物随身安保的仿生人型号,编号PSX3-112AB。而该批次仿生人因在自动化大崩溃中,有主动伤害被保护人的记录,被标记为‘二级危险品’,本需要进行销毁处理。但该仿生人不但被第三方回收,并清除了相关记忆,还被统修会运用于卡比利亚的军事行动中,制造其与统修会所培植的活化机械‘圣女草’之间有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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