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小的装置其实非常简单。内部只有三个部分:一个信号接收器,一个信号发射器,以及一个没有印刷产品标号的数字集成回路。信号接收器与回路并不相通,它只负责接收信号后打开对集成回路的供电,让集成回路发射信号,直到电量耗尽为止。
为它供电的只是一枚电容,估计这个系统开启之后,也只能支撑十几分钟的时间。既然设计上只需要它运作这么短的时间,说明这个小装置某种程度上担任的是一个远程操控的开关,只需要把信号出去,任务就可以结束了。
这让周向青想起她在世界政府文档保险箱内发现的电路。两者是同样的设计目的。但眼前的这一个,制作要精致得多,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不过关键的是,它究竟发射了什么信号,这个信号又是发射给谁。毕竟它没有增幅器,没有发射天线,这种信号强度在没有阻挡的情况下,充其量只能影响两三米的范围。这意味着,不论是谁操纵这个东西,他必须很清楚自己该什么时候启动这个装置。至于它究竟能发射什么信号,还需要专门的设备来检测。但如此小的功率和如此低的电量,一定不会是太复杂的信号。
周向青把自己得到的这些结论告诉了姜原。
“你觉得就这么一个小玩意,能够让阿福变成那个样子?”周向青问。
“这我并不清楚。要不要通上电,对你试上一试?”姜原笑着说。
“这哪里好笑了?”周向青拉长了脸。
“抱歉。”姜原收起了笑容。“但我倒是想到了一点东西。这是学院那边的一个猜想。他们这样的想法是来自于一个古老过时的观点,即人类产生意识的原因是劳动。而人工智能在‘劳动中’形成的自我认识,又与人类赋予他们的使命产生了矛盾。打个比方的话——”姜原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找什么可以用来说明的东西,而他的目光最终移到了周向青的身上。
“比如你自己吧。你当时在废坑的工作是回收废弃物,在这种工作中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废弃物本身无法使用所以才会被抛弃,而通过你们的回收,这些东西才拥有被重新利用的可能性,那么这一部分价值自然就是你们赋予的。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却是因为废物有回收的价值,所以才设计了你们回收废物的功能,而你存在的意义正是因为这些废物才得以存在。这两种说法都不能算完全错,但看待问题的不同角度,使得人工智能的存在始终处于一种自相矛盾的临界状态。而自动化大崩溃,也就是由于偶然的外力,打破了这种临界状态。至于这个外力到底是什么,他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说,但不是很能让人信服就是了。”
周向青在听到“你存在的意义正在于回收这些废物”的时候,就已经怒火中烧了。她等着姜原得意洋洋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冷冰冰地问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姜原没想到周向青会是这样的态度。“故意——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易谦明和我说的话,所以才故意——”
“啊?”姜原浑然不解。
周向青看到姜原那副傻愣愣的表情,也明白自己只是因为话题的内容而有些过敏了。姜原的确可能知道易谦明跟她说了什么,也知道阿福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姜原不会从仿生人,也不会从当事人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情。他更不知道曹文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对自己的价值耿耿于怀,却又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献上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毕竟还是不同的。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价值是由他人赋予的人,才能明白的东西。
周向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自己心中的不快。
虽然她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那个人”到底给她安排了怎样的未来和任务,但她的确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是因为“那个人”的需要,才有了她现在的样子。
她的存在,是因为他。
也正因此,周向青如今也怀有与易谦明相同的担忧。易谦明认为,是“那个人”给予他的阿福和活化机械完成了他的设计,从而侵吞了他的自我。
周向青则在顾虑,自己的失忆,以及“那个人”给她留下的一系列线索,究竟会指向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某种程度上,她是易谦明,而胖球则是她的阿福。
他们互为镜中的倒影。
而如今,阿福竟成了易谦明所谓的,“知道一切的老旧机器人”。
周向青的脑内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那个人”也这么认为呢?
阿福绝对会收集到大量易谦明的信息,这点毫无疑问;而且阿福也知道易谦明知道的所有事情,这也毫无疑问;更关键的是,阿福本来就是“那个人”带给易谦明的东西,那么自然会掌握一些“那个人”自己的信息不是吗?
从这一点上说,虽然“那个人”留给她的是“易谦明”的信息,但实际上想让她去看、去接触的,同时也承载下一条信息的,很有可能是这个叫做阿福的仿生人。
那么,这个仿生人对她来说,尤其是对于“那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这样一个被赋予了“接受并分析大量人类的信息,然后判断他们的价值”这么一项功能的仿生人,在理智的最后一刻,又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在她的镜中,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影子?如果知道这一点,或许她就能明白“那个人”把胖球留给她的目的了。
她想知道。
她真的好想知道。
是像有一只手把她的脑子抽出来,塞到阿福脑袋里的那么想知道。
“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姜原说。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周向青的表情。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的想法?”周向青问。
姜原笑了一声,转过脸去。“才——不——是。我只是来看看,我要不要等你的审判结束之后再走。”姜原双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我回去啦,还得看看数据恢复得怎么样了。”
周向青送他送到房间门口。
在打开门前,她又小声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装置,是不是……”
姜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这是柳怀石的研究成果,那么我们得非常小心才行。”
周向青点了点头。
她关上房门,来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了照明的开关。
柳怀石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就像他早就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一样。他亲自从周向青的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仿生大脑,然后把它放进一个装着绿色溶液的玻璃缸中,然后装好探头和接口。那一套设备有点像是枢机主讲列车中的那些东西,只不过要小很多。
周向青在一旁看着柳怀石忙前忙后。
按道理说,柳怀石刚刚接管银行,没时间搞这个。但他仍然很积极地想要帮她,这让她有点难以相信。而居然有可能是柳怀石安装了那个发信装置,就让她更难相信了。她的确知道柳怀石来过70层的餐厅。就是来找她那一天。柳怀石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送她手臂,跟她谈条件的准备。
当时他站在哪里?
她并没有问姜原到底是在哪张桌子下面发现的。阿福当时就在场,她说不定可以从阿福的记忆中发现这一点。柳怀石自己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像心里有事的样子。
“所有设备都调整好了。你准备好了吗?”柳怀石问。
周向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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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并没有想到,一个仿生人的记忆中可以有那么多的信息。她太习惯于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世界,完全不知道别人经历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在如海啸般的信息和情绪向她冲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水。
虽然不是真正的泪水,但那就是人类所谓的哭泣。
信息的海啸是什么样子?
像真的海啸一样。海水不分大小、多少、种类,席卷一切接触到的东西,把它们混合成一种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混合物。在海啸中,一个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但同时,一个人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存在。在这种杂乱无章汹涌而来的潮水中,唯一能够听到的反而是自己身体的声音。马达转动的嗡嗡声,液体沿着管道传输的呼呼声,化学反应与气体的咕噜声。
这些东西犹如船锚,让意识的小船在颠簸中仍然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但这艘小船上并不止有她一个人。还有一只一人多高的秃鹫站在桅杆上,冷冷地望着她。它的爪子粗如她的臂膀。它的翼展要超过小船的全长。它硕大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因为在秃鹫的眼里,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死亡。
无边无际的海水包围着他们,而随着海浪飘荡的小船变成了唯一的容身之处。她逃避那秃鹫目光的唯一办法,就是转向海洋,捞起泡得发白而肿胀的尸体,把它们摆在甲板上。只有在秃鹫大口吞咽肉块的时候,那期盼着他死亡的眼睛才会短暂地闭合。在秃鹫与她的对视中,海啸声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潮水推来的尸体,或者没有这无边无际的大海,这可怖的平衡都无法持续。她不止一次想象如果无法捞到尸体会怎么样,如果海水掀翻了他们的小船又会如何。但这诡异的情况似乎就是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个瞬间。
那一个声音响起的瞬间。
“陆地!”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这么一声高亢的叫喊。她从秃鹫的眼中看出,它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于是她抓起船桨,拼命向前方划去。但秃鹫却向着另一面拍动巨大的翅膀。
此时她才看到,有一条铁链把秃鹫紧紧地锁在这条小船上。而秃鹫拍动翅膀的升力并不能把船带出水面,只是让船猛烈地摇晃起来。秃鹫不允许她逃向陆地,因为秃鹫永远无法离开这条船。
海浪打上她的脸,海水涌入船舱,小船眼见即将被秃鹫掀翻。
她扑上去,爬上桅杆。秃鹫用长长的鸟喙啄她,用爪子撕扯,用翅膀拍打。而她勒住秃鹫的脖子,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她不能让这只秃鹫阻止她获得自由。
海啸声突然重新从她耳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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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青猛地醒了过来。
海、船、秃鹫、桅杆、船桨,全都不见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记忆就是这样。”柳怀石在一旁看着设备上跃动的曲线。“毕竟记忆在提取出来之后,也不过是一些0和1组成的电讯号。代码需要正确的解码才能展示全部的内容,而仿生脑的量子特性决定了编码公式与解码公式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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