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周向青感觉自己飞速滑过一个狭长而黑暗的空间，最终身体平平地飞上了一块某种厚厚软软的东西。然后她的神经系统在身体弹起的瞬间，恢复了对于手脚的控制，周向青也就自然而然借势站稳了脚跟。
她还在登入时的小镇学校里，只不过离开系统的位置似乎稍有不同。刚才那些厚而软的东西是一大堆深绿色的软垫，让这里看起来就像大崩溃之前的体育馆储物间。
周向青此时已经明白，在她把意识上传之后，学院的登入系统会把她的身体暂时储存在某个安全场所，然后在退出时投送回公共区域。这样肯定是为了让进入设施能够重复利用，并同时还能保障她的身体安全。
这本该是非常好的设计。
但如果进入学院的位置如此固定，那么其他人也就能针对这一点而安排下相应的计划。
学院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也有一支潜伏在暗处的哨兵部队，消灭图谋不轨的敌人，或者当敌人太强时通知据点封闭，并呼叫援军。
不过，这个机制有效的前提是——敌人是外部人员。
周向青在推开储物间那两扇掉漆的木门时，听到门轴的吱呀声中还伴随着咔嚓一响。这响声相比刺耳的摩擦声自然微不足道，但在周向青听来却异常清晰。她在声音传来的一瞬间身体后仰，脚尖用力，整个身子猛地弹回储物间中。
就在她身体滞空的同时，两道冲击波早已把木板打得粉碎。这些碎片自然不足以刺透她的皮肤，只是在门前形成了一团充满粉尘的雾。
“这是给你的教训！”外面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周向青猛地冲出雾气。但她不及看到喊话那人的踪影，只听到几乎朽坏的大门外回响着脚步的余音。周向青撞开门，紧追出去，但对方已经穿过附近的灌木丛，爬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摩托车。看那人的背影，还只是一个少年。
“你别跑！问你个问题！”周向青喊道。
戴着头盔的摩托骑手转过头，却不说话。在油门轰鸣声中，摩托车的尾灯拉出一条红色的长线，逐渐远去。
周向青没有再追。
她在听到那声音时就已猜到，对方可能是那个王鲤渊的手下。只是不知道在这里安装炸弹是王鲤渊的意思，还是这两个少年自己的一时冲动。
刚才的爆炸声震得周围的虫子都藏了起来，整个城市废墟如死一般的寂静。周向青环视四周，星月的银光从头顶洒下，这里除了她自己以外已无他人。她不相信潜伏中的哨卫没听见这里的响动，但他们似乎并没有要来查看的意思。她环视周围那一圈废弃的高楼，不知道卫兵们到底躲在哪里，是不是还在窥视着她。
说不定，刚才那个少年已经跟这里的卫兵打过招呼。
而她在这里的消息，自然是从刘鹭白那里听到的。
看来对于刘鹭白，真的没什么不能出卖。
周向青只期望对方并不知道她现在要去干什么。
如果他们真敢阻挠她去仿生人墓地——希望他们不要阻挠她去找仿生人墓地。
上一次是被莽撞的张虎臣打断了她跟顾雷的对话，但她总不能继续跟一个死人过不去。但这一次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扰她。因为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了。
只不过，还有太多不明确的情况。虽然她已经接下了这个任务，但那些教授们的说辞，她还不是十分相信。她是不是要真的完成教授们的委托，还要看具体的情况。
她目前知道的，就是戴晟很急。因为在沈愈的计划中，用仿生人代替一部分学生来收集知识这件事，会在三天后开始。
所以箭已经在弦上。
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支箭，偷换成为另一支箭。
只不过，这支箭到底射的，又是谁呢？
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对她来说，只要能进入仿生人墓地就好。
周向青在路边的树荫下等了两个小时，姜原的小车终于慢悠悠地开到了约好了的路口。因为天太黑，他没看到周向青，还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在这夜色中尤其刺耳。
好在那些少年没有在这里埋伏。不然完全可以轻松把他炸上天。
“你怎么这么慢？”周向青一上车就问。
“要去陌生的地方，不得做点准备？”姜原答道。
“这样啊。那你已经想好方案了？”周向青问。
“什么方案？”姜原反问。
“那你到底是准备了什么呢？”虽然周向青只要能去仿生人墓地就怎么都好——但能干净利落地把事办完，自己在墓地中寻找线索的时间也就更充裕。
“比如……夜宵之类的？”
“哈，哈。秃头说这批货就在最近一两天从申宁过来，而我们连送货的具体时间、方式、负责人都不知道。就连仿生人墓地的地址也只是一个大概。‘就在那边地底下，你去找找就知道了。’怎么可能知道！话说，教授们的任务是不是一直都这么不靠谱？”周向青道。
姜原笑了。“好吧好吧。知道你很严肃了。我刚才主要是去拿老郭给我们准备的东西。只要在仿生人连接在主系统上时，把这个木马程序植入，这样任务就算是完成。”姜原从口袋里夹出一个圆圆的薄片，轻轻一弹，那圆片便在空中翻着跟头向周向青撞了过来。
周向青唯恐那东西摔坏，赶忙把它捧在手里。圆片不大，分量不如铜铁那么重，又比铝略微压手，正面印着学院的黄金树，背面则是那条巨蛇。当它在空中不断翻转时，视觉的残留就变成了学院中庭的场景。这玩意无论外观还是手感都像是一枚普通的纪念章，没有任何可见的金属触点。可能是近场通信，通过电磁感应来激活里面的存储信息来读写的设备。
“这看上去需要专门的读取设备。”周向青把那枚圆片还了回去。
“就像投币贩卖机，直接投进卡槽就行。”姜原接过圆片，随手把它丢到仪表盘上。
周向青心里一动：“你这么懂，难不成以前去过？”
“没有。虽然我给学院运过几次仿生人，但都是只是送到附近的交接点，从来都没有进去过。那地方管得很严。”姜原眨了眨眼，又道：“但你应该不是只想聊这个。”
周向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你又不想说为什么，或者，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姜原也跟着笑了。“这样子提问，回答的人也很难办啊。”
“抱歉。因为我总觉得……那是我跟他之间的情况。”
“没事。我理解。”姜原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反而有点严肃，让周向青很不自在。
“你怎么这么客气了？”她说。
“大家都有自己的隐私。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甚至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不是么？你没盘问我的事情，所以我也不问你。”
这句话说得周向青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沈愈之前把我叫到了教务处。”
姜原原本轻松的表情沉了下去。“她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去看乌鸦审问你的过程。”周向青说。“她觉得你迟迟不把世界政府的那份文档交回去是别有什么目的——”
“所以你看到什么了？”姜原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一块屏幕，上面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词语在变来变去。但具体内容我也没有太在意，最后我只是……接下了沈愈给我的任务，然后就离开了。”周向青本想把自己当时问的问题告诉姜原，但姜原的表情让她感觉还是不说为妙。
“也的确没什么好在意的。乌鸦只是在别人的脑子里乱挖，与其叫乌鸦还不如叫鼹鼠，反正都是黑不溜秋的畜生。”
姜原骂完，沉默了一会，又说：“他们的想法我清楚。我入学的时候他们就担心得不行，查来查去。因为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子遇到了实验事故，失控的仿生人把很多村民，还有……我的父母，都杀死了。教务处担心我对策划实验的学院怀有恨意。”
“这样……对不起。”周向青一时语塞。她以前还从来没有听姜原主动说起过自己的事情，而第一次就碰上这么沉重的话题。
更何况，她也是仿生人。
“你道歉干什么。那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我甚至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就连这件事也是后来才从资料里看到，更谈不上恨不恨的。想修复大崩溃本来就很难，以前的世界政府都没能解决，学院这点废物一时搞不定也很正常。最后只是由运气不好的人付出了代价而已。但人类的历史，不是一直如此吗？”姜原语气异常平淡，嘴角嘲弄似的微微上扬，似乎他面前的挡风玻璃外并不是前方的道路，而是过去犯下大错的人在请求他的原谅。
这大概就是姜原据不承认程光颐三元一体观点的原因。他不相信这人类与仿生人之间能够有一个和谐的解决方案。所以他会在那个时候……
“但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这么一起行动？其实你在拿到那份文档之后，早就可以自己走了不是吗？这样学院也不会怀疑你，你也不必——”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从第一天起就跟你说了，你是找到弗莱的关键。所以我丢什么也不能把你丢了。我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一定得知道，他到底对仿生人，对自动化大崩溃，对眼前这乱七八糟的世界有什么看法。”姜原越说怨气越大，最后简直就是咬牙切齿。
周向青感觉，姜原寻找那个人的目的并不是要寻找希望，反而是强烈地想要否定什么他已经相信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人在和顾雷一同看到学院隐藏的秘密之后，没有离开学院，而是留了下来，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信念？
“如果……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看法呢？”周向青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她能感觉到姜原灼热的视线正罩住了自己的侧脸，但还是尽量把自己的双眼排除在车头的黯淡光柱之外，望着那无穷无尽的浓重黑暗。
过了一会，她听到姜原笑了。她不禁转头去看他。而姜原发现周向青在看自己，便说：“墨菲定律。”
“什么？”周向青问。
“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最坏的结果，那么它肯定会发生。”
周向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所以你觉得他真的……”
“不、不、不。”姜原摇了摇脑袋。“你应该说，‘那我就不担心那个最坏的结果’。这样它就不会发生了。”
周向青愣住了。“这什么莫名其妙的。根本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吗？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以我不去担心那些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姜原仍然在笑，但是他的笑容中没有笑意。
周向青不再说话。
小车载着两人各自的心事不断向前行驶，最终在双峰镇的边缘停了下来。
双峰这个名字，来自两座隔河相望的等高山峰，它在夜空之下的样子像是一个人的胸膛被天神从云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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