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中一点红星燃起。
那微弱的星火划过空中时燃起长长火光,是一枝箭。一箭又一箭,十几箭连续穿透怪物的胸膛。
弓道的修行,对神社巫女而言,通常只是为了能身姿优美地完成祭祀上的破魔仪式,毫无杀伤力。谁能料,这位瘦弱的巫女居然真能拉动神社内为了流镝马而备下的弓箭。
这十几箭如果是射在一个人身上,对方早已毙命。
但她面对的是一个怪物,一个鬼。
十几箭连发,也不过是转移了下弦鬼的注意力,为逃跑的人们争取多一线生机。
白发少女的头从涌动的藤蔓中转过来,刻毒地逼视着她。
“好疼、好疼、好疼,该死的人类!”
藤蔓毒刺凸起,狂蟒般向她甩来——
白衣绯袴的巫女躲避再三,但不懂呼吸法的普通人的速度根本躲不过下弦鬼,短短十几秒,她身上已多处负伤,鲜血淋漓。
任是如此,她仍把弓拉满,继续向鬼射去,一箭又一箭。
她不是没当过神主的帮凶。
那个时候,为了让神社重新兴旺起来,鬼迷心窍地,她也曾请几个前来参拜的香客喝下过迷药。
要是今天能死在这里,她也能去往地狱业火中赎罪了。
只是……糟了,它不止一颗头,短暂的停顿过后,身后的头分心来对付她,身前的头颅还是向众人追击——
再拉一次弓,再射一箭,临死前,把它另外的头颅也用火弓点燃。再拖延几分钟也好,只要能让大家逃下山去……
火光熊熊的箭矢逼近了下弦二和下弦三的头颅。
她亮起来的目光很快黯淡。
箭矢被那颗中年男人的半边身体徒手抓住了。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人类的武器对我们有用吧,可笑的蝼蚁。”
一挥拳,眼见那漆黑的拳风就要追上一个逃跑的孩子——
“素山小姐!”巫女眼中闪动着泪花。
燃烧着金橙炎光的一剑,将那漆黑的风尽数斩断。一张雪白的脸出现在那金光背后,乌黑的发微微汗湿,附在洁净的额上,如同古画像里的巴御前一般。
“我来解决这个怪物,巫女大人你掩护大家下山去!”恋雪边持剑和那下弦作战,边回头对朝雾巫女大喊。
“该死的鬼杀队剑士,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你去讨好那位上弦大人让他给你找几个小鬼凑战功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是我,我可是十二鬼月,怎么能当你的垫脚石!”
恋雪的黛眉已深深皱在一起。
多么恶心的,不知悔改的怪物。
她温柔的眼中,此刻全是冰冷:“我杀你是因为你不尊重生命,残害无辜。而且你背后偷袭别人的手段太让人作呕了。”
雪之呼吸,三之型,寒江川。
正面劈砍的招式,锋刃掀起雪白光华一片,雪色中,飞溅点点青蓝的流光,上百束扭在一起的藤蔓被瞬间斩断。第二剑,是下弦四,又一剑,下弦六的脑袋也掉落,藤蔓群中顿时只剩下弦二一人。
好,只要把这个穿着柔道服的鬼也解决掉……
糟了,她的剑。
“看来你的剑术很高超啊……”眼前等级最高的下弦二蔑笑着,“那就看看你没了剑之后还能干什么吧,一个柔弱的女人没了剑还能战斗吗!”
十几束藤蔓合抱一处,拼尽最后一点力量卷起她的日轮刀,远远甩开。
没关系,她还有一把剑来着!
她忙在心中召唤,要把系统的日轮刀调动出来,但……
【装备“日轮刀”正在加载,加载进度50%……】
真是……真是危急时刻一点忙也帮不上啊!
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恋雪一拳掼到那下弦的下巴上。
“什么、什么,你……”
对面的女子,已经摆出武道的起手式。
“我可是道场家的女儿。”
如此骄傲的神色,全部收于远处走廊下他的眼底。在没有日轮刀,没有金蓝交替的华美剑光,只有一张素净倔强的脸映在他暗金的瞳中。漆黑的发,清透的脸,即使没有外界的光华衬托,也有花火般明亮意志在她梅花形的瞳中升起。
百年来唯一遇到的,能触碰到那至高境界的人。他说这场战斗她能赢,但会身受重伤,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至于。对战已久,她身上只有几处擦伤。
预判,看准,出拳,侧移,后跃,膝踢,又再出拳,一招一式,全都精纯流丽、畅快无比,白龙一般,惊鸿一般。她的武道,完全在那个自诩柔道高手的下弦之上。
她曾经说过的,他曾拜入门中的素流的武道。
但不知为何,眼前的她康健、明亮、天赋奇绝。他脑中断断续续闪过的,却是她自述里曾经病弱的她。明明是从未存在过的回忆,无聊的陈年旧事,他的心海,却可以顺着她的只言片语浮现出那景象、那面容。
苍白的脸,因为咳嗽不停总是轻轻起伏着的瘦弱的胸膛,发烧时,双颊红透一片,好几天那低烧也不曾褪去。
即使是那样柔弱的她,仿佛草上的露珠、阁中的瓷像,轻轻一吹便会破碎,那么、那么柔弱,她的眼中也有着无比明亮的光彩。
“狛治,在你那边!”
是藤蔓。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金瞳甚至不曾侧目一分,上身也冷然不动,只挥臂一击,卷起的拳风立刻将那想趁乱捕食几个妇孺补充能量的鬼藤击碎。
“这位先生,谢谢您,谢谢!”被他救下的那几个女人和老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向他道谢。
一直在走廊上护着人群的巫女,也向他深深鞠一躬。
啊,真是无语……他怎么还真听她的救人了?
光是听到那些弱者蚊呐般的感谢之语,他就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比的恶心。
算了,就先算她欠他十个人情吧。
哈,她还能还得清吗?
【装备“日轮刀”正在加载,加载进度100%。装备已加载完成,请宿主使用。】
天,这个所谓的加载,起码花了五分钟!要不是她还修行过素流,能赤手空拳阻止这个鬼吗?唉,幸好狛治也在旁边帮了她一把,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就在那边看着她了。
“你、你怎么还有一把日轮刀,这不可能!该死的、该死的,你和那个上弦都……上弦之三帮着你这个猎鬼人杀了身为同类的我,那位大人会知道的,你们很快都会玩完!”
恋雪举起日轮刀,温婉一笑。
“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鬼舞辻无惨,不、会、知、道、的。”
如果鬼舞辻无惨真有闲心在这时候调取狛治的视界,大约也只会觉得他在欣赏优美的月色。
嗯,比起“加载”了五分钟的日轮刀,那名为系统之物最有用的奖励大概就是那个奇怪的发呆光环了。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力量全部集中在剑尖,她踏着地面跃起,向前冲刺,金橙光焰怒放,将最后一颗下弦的头也斩落。
扭曲的藤蔓如同被阳光灼烧一般,逐渐消散。二、四、六的头颅,都定格在绝望哀嚎的瞬间。
天也快亮了吧。在天亮之前,她还有很多话要和狛治说呢,一边帮伤员包扎,一边慢慢告诉他吧。恋雪微笑着,收剑回鞘。
但,她身后,已经开始化灰的下弦二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什么?
赶紧防御,赶紧——不对,它的攻击,是向着远处的其他人。
“为什么……非要……和我们过不去……有力量很了不起吗,可以随便压迫别人吗……最后一击,你就赶紧和那些蝼蚁一起去死吧……该死的猎鬼人,该死的上弦,该死的无——啊!”残缺的喉咙中,挤出最后的亡语。血花迸溅。
一片巨大的冲击波以下弦二的断头尸为核心荡开来,无数漆黑的漩涡在风中飞转。漩涡过处,古木、石灯、房屋,全都四分五裂。
来不及使用防御的术型了,赶紧挥剑抵消那些向大家飞旋而去的攻击,被伤到就伤到,不管了,雪之呼吸,二之——
一条冰冷强健的臂,肌肉线条贲鼓,瞬息间贴在她的腰上,将她揽过。
“你真是好天真啊恋雪,为了救那些弱者,自己受伤也无所谓?”
“算了,又是十个人情,你欠我的,记住。”
“破坏杀……万叶闪柳。”
他抱着她的腰一跃而起,空出来的一臂向下一挥拳,瞬间将向平民们袭去的漆黑攻势消解。
青蓝光焰腾起,又丝丝缕缕垂下,漫天银星都在那光的柳枝间嬉戏。
是烟花,闪柳。
她眸光颤动,转过头来,一错也不错地看着青蓝光中他俊美的脸。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明明神色僵硬、愈发不自然,他的金瞳却又若有似无向她睨去:“别看我了,你不是喜欢看烟花吗?那就再看一招怎么样?破坏杀……鬼芯八重芯!”
连续几拳,神社外的山林,立刻绽出层层叠叠的光辉。八重的菊,从花之芯往外怒放,冰白、浅青、绀蓝、青金,整个宇宙都在这辉煌的光彩中浮沉。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向远方,而是在他浮光跃金的瞳中,静静看着那烟花的倒影。
万华镜,闪柳,八重芯……
那个时候去看过的烟花,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记得。
终于,她在他怀里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而是专心致志欣赏着那林中腾起的“烟花”。再看着他的话,肯定就会被他发现她眼中的泪水了,狛治哥哥不是说太悲伤的目光会让他不自在嘛,等她调整好表情,再向他投去她的目光吧。
血鬼术所创造的花火,是否只是海市蜃楼之倒影?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或许悲哀的真相,只知道泪水之外,他一手泼洒的光辉都向她绽放着。
青蓝花火照亮她轻轻笑起的脸。
*
战斗过后的一片废墟中,恋雪和巫女简单为伤者包扎了一番。
“素山小姐,还没请问你身边这位是?”
“他是我丈夫。”
“我是她师兄。”
二人同时说起,于是乎,在巫女眼中就变成了——终成眷属的同门师兄妹。出身同门的夫妻,许多便是以师兄妹互称。
看着那巫女仿佛了然的目光,猗窝座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刚刚就应该留着那颗下弦三的脑袋和那个垃圾神主的命,现在,他就可以好好地、好好地把他们的脑袋一拳打碎出出气了。
“这座神社的神主,刚刚有孩子看到他死在废墟里了。只剩下我的罪孽……还没有用死亡来洗刷。”
啊,又开始了,无聊的弱者的忏悔。想死就赶紧去死吧,在这说什么呢。
但没想到,她又要多管闲事。
恋雪轻轻握住巫女为了拉弓而满是鲜血和破口的手,道:“巫女小姐是从犯吧。从犯的刑期一般是十年到二十年有期徒刑,还是让法律来审判巫女小姐吧。动不动就要以死谢罪的,可是江户时代的事情了呀。”
她轻声道:“神社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警视厅的人估计很快就来了,巫女小姐就向警官们自首吧。自尽的话,反而是在逃避自己的罪责不是吗?至少在神社度过的最后这一天,你是堂堂正正的。”
站在阴影里的他,只觉得她说的话很是好笑。
按法律审判?
如果奉行所的人真有公义之心,如果这世上真有庄严无瑕的法律,他怎么会……怎么会什么?算了,无所谓了。无论是一百年前的奉行所,还是一百年后的警视厅,人间的法律公义都是全无用处的东西。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所谓的正义都是虚妄,都是无用之物!
而且,如果这个世界真要依循她的心愿,按照她那天真的善心来运转,像他这样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家伙,要处以极刑吧。
真是亏她还跟在这么个大罪犯身后一口一个夫君、丈夫,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忘了那什么法律了?
还敢说什么和她重新开始,她夸下海口的时候,就忘了她的正义、她的信念了?
阴影里的他,看着被重新点燃的石灯照亮的人们。
那身负罪孽的巫女,深深垂下满是尘与灰的血迹斑斑的脸,含泪道:“是,我会去自首的,今天的一切,都是多亏了您,谢谢您,素山小姐,谢谢您……”
*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和我丈……我师兄说呢,他有点忙,天亮后就要离开了,”唉,他要自称师兄就自称师兄吧,好歹,他这也算承认了他是素流的弟子,“大家,我待会再回来。”
被人群簇拥着,恋雪向众人微微一点头,又挨个和一起做义工的老人、主妇、学生、孩子握了握手,向阴影中的猗窝座走来。
阴影里的鬼嗤笑:“你这大英雄、天降神女,不好好享受那些弱者的阿谀奉承,来找我干什么?”
“那不是奉承,是大家在感谢我,”她莞尔,“刚才我已经和大家聊过天了,现在和你一起度过黎明前这短暂的时光对我来说更重要。一想到即将和你分别,我心里实在有些不舍。”
猗窝座轻哼一声。
他极其厌恶旁人恭维的话语。唯有她,只有她,那些无聊的话从她花瓣般柔软的唇中吐露,他勉强能够忍受。意外地,他并不厌恶这在他心中浅浅荡开的波动——如果鬼也有心。
“那个下弦也死了,下次再见,你就是柱了吧。我似乎还没听到你对我真诚的感谢。”她的美言,他不介意多听几句。
“这……柱规定就是九位哦,现在已经满员了。虽然很谢谢狛治哥哥你的心意,但很遗憾我离柱还是有些距离。而且那个下弦也不是我独力斩杀的,也多亏了你的帮忙呀。”
“鬼杀队的繁文缛节真麻烦,你还是变成鬼吧,在鬼的世界只要发起换位血战就能轻松取代你的上级,哪里用得着等他们死了再腾位置出来。”
“停停停,我们还没走远呢,狛治你这么说不怕大家听到吗……光明正大说什么变成鬼,我真怕有人听到呀……”
“那又怎么样,何须在意弱者的想法。”
哎呀,真是好固执。
“是吗……”恋雪走在他肩侧,双手交叠身前,缓步行着,一如古典的闺秀,轻柔地、娓娓地,道来,“但从前在道场里卧病不起的我不也是弱者吗?那时候猗窝座师兄你一直细心照顾着我,我稍微咳嗽一下你就要赶过来问我怎么了,你难得下山一趟,还一遍遍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你给我带回来,那时候,猗窝座师兄你可是很在意我的想法呀。”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真是,我服了你了。”
猗窝座师兄又是什么称呼?
她说师兄二字的时候分明把腔调拉长了吧!
她是要抓住他每一个口误当把柄攥在手里玩吗?
堂堂的斗之鬼越走越快,拳头攥紧,浑身肌肉都紧绷着,俨然是在爆发边缘的样子。
旁人见了要吓破胆的凶神的模样,落在她眼中,竟全无威慑力。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一笑。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对她怎么样,只是一个人生着闷气,果然还是那个温柔的狛治哥哥吧。
转角处,恋雪站定。
“狛治哥哥,那个神主是你杀的吗?”
猗窝座的脚步终于停下。
哈,怎么,还是发现了,要义正言辞地斥责他了?
深蓝的阴影里,鬼俊美面容缓缓转过,像开在森罗阴暗处妖异的红莲。
“和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是被散落的废墟压死的呢。”
“真的吗?”
“我帮你杀了下弦,还帮你救下那些弱者,我杀了那垃圾你是有什么意见?”
这也太好说话了,问两句就全都承认了。不仅和以前一样温柔,还和以前一样绝对不会对她说谎。
反倒是她,那时候对他许下了他们曾幸福一生的谎言。
她背着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难得没有直视他,而是低垂着一双美丽眉眼,似乎在为自己如此轻易地退让而忏悔:“这……我也不是有什么意见……算了,那神主也是罪有应得。”
鬼的眉挑起,终于学乖了?
只愉悦了短短几秒,下一刻,他已无名火起。
“但……狛治哥哥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不要滥杀无辜,不要再进行无意义的杀戮,可以么?”
他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真是天真的话语。她以为她能劝一个鬼回头?
他无所谓地笑着:“当然不是无意义的杀戮,能让我变强的杀戮,怎么会没有意义?”
她越是要劝他、要救他,要爱……要喜欢他,他就越烦躁。
就像在无边黑暗中遇到一颗雪白的星,黑暗中的光点完全是他无法理解之物。
为什么不能干脆利落地答应他变成鬼呢,人类那自以为慈悲的爱,让他极其地、极其地……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就这么在他面前沉默下来,像他这样的恶鬼,可是,完全,完全不介意,进一步激怒她。
“那个炎柱本来也会成为我变强路上的踏脚石,不过是你把他救活了而已。但是么……下次如果又遇到他,我完全不介意杀他第二次。”他阴冷地笑着,仿佛带点恨意。
快心碎吧,快怒火中烧吧,快暴露你的怨恨和鄙夷吧,你不是自诩正义自诩善良吗,既然和我之间相隔善恶的天堑,只要触及到一点点灰暗,你所谓的爱,那经不起试炼的凡人们无聊的感情,想必就会灰飞烟灭。
“我救下炼狱先生,是因为他是我敬爱的师父,是鬼杀队的大家可靠的前辈、战友、兄长。”
看吧,她已经开始细数炎柱的大义、吹嘘着俗人们追捧的圣人之心,就像持一面镜盾,她要他在放射神光的镜前照清他自己的模样。
啊,庸人们眼中救苦救难的天女,降临此地的唯一一个理由,除了审判他还能有什么。
“但是,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那个时候不救下炼狱先生的话,如果任由你杀死他的话,我们之间就再也没可能了不是吗?”
“其实我也是个……有私心的人。看到炼狱先生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和你还没有到从此结下血海深仇的地步,我和你还有重来的可能。我居然有……如此的卑鄙,如此不堪的心……那天炼狱先生说谢谢我的时候,我一直在心中斥责自己,痛骂自己……”
“如果狛治哥哥你非要把人命当成踏脚石,如果你依然这样,嘴上说着尊重强者结果只是视别人的人生如无物,可能我只能,杀了你后再切腹向信任我的大家谢罪了。”
为什么情不自禁地,就说出了这些事情。
明明想,轻松地、微笑地,让你不要感到不自在。
“可能现在的你觉得很可笑,但在我心中,我们就是一体的。你的杀戮,你的罪孽,就是我的杀戮,我的罪孽。如果你一错再错,坠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除了和你一起死去,我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明明……刚刚才和巫女小姐说不要用自戕来逃避罪责,结果我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如果你继续缔造你的杀业,我可能真的、真的,没有勇气去看你堆起的尸山,我只能……”
我只能逃入死亡之中,在那里,没有世俗,没有善恶,没有公义,只有我和你,只有你和我。
“不要说了!”
那双冰冷的手,已紧紧捂住她的唇。
他青筋凸起的掌几乎是禁锢着她下半张脸。
恶鬼的手、上弦之三的手、缔造了无数杀业的手,掌心、指间,满是淋淋冷汗。
冷汗浸湿他的虎口,转瞬又被她的泪水冲刷洗净,但他一向张狂的俊美容颜,此刻也有冷汗在源源不断渗出,沿着他凌厉轮廓滚落。
五内翻腾。
“你恨我就来杀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戕!
她轻轻握住他捂住她双唇的手,移开一寸,得以喘息。
“我没有恨你,我爱着你。因为我爱着你,所以我不能只享受你的体贴,而不共享你的罪孽。”
“如果猗窝座先生你对我有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你不想我为了你而自尽的话,请你……能不能就此收敛呢?不要再杀人了,猗窝座。”
只听得她温声软语,一字又一字。
原来鬼的确有心。突袭他心脏的巨大痛苦,像一道疾驰的电,向着四面八方放射而去。
瞄准猎物的眼,猎猎挥出的臂,开颅破肚的拳,吞噬血肉的唇,尸山盛宴滋养出来的坚硬的五脏六腑,永不会疼痛的鬼的钢铁之躯,一一翻腾在这无边苦海中,心血迸溅。
肌肉绷紧,那精赤胸膛、宽阔后背不停战栗着,浑身浸透冷汗。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斑斓花豹被逼入绝境,谁胆敢碰他一下,他就能把那人的血肉撕裂、撕碎。
“你威胁我?”
“你要爱我的话,就随你便吧!只是抱着无聊的前世的记忆就自以为是,忽然跑到我面前说什么爱、什么分担我的罪,很快你就会后悔,你就会恨不得逃之夭夭——”
现在就快逃,快离开他的视线。
这个和他阵营相反的,奇怪的,天真的,幼稚的,这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这个应该站在灿烂得让人作呕的阳光下的女人,如果她趁现在赶紧离开——
如果她现在就走,再也不要来招惹他,他还能当这一个月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但她只是轻轻地,在他手中捏了一下。
她抬起脸道:“既然猗窝座先生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再说什么‘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之类的话,你可不要再落荒而逃了,这可是你给了我许可,让我继续表明我的心意。”
眼前的她,泪水盈眶。但那泪眼中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只有他无法理解的、水中之火一般的感情。
居然……居然还在说这些无聊的话。
第一缕晨曦,已经降临世间。
张狂的表情,虚张声势的表情,痛苦战栗的表情,全都从他脸上褪去。他一语不发,金瞳中的眸光沉沉压下。
沉默的鬼伫立在阴影之中,注视着她身后缓缓亮起的天色。
初霞泛起,天色熹微。晨曦纤弱的光,描着她的鬓边。仿佛他的世界之初,就是这张纤柔素净的脸。
在除了战斗和杀戮别无它物的、任他畅游任他无限下坠的狂欢的世界,这座他怎么奔跑也看不到边的巨大的游乐场,忽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人,微微抬起她雪白的脸,牵着他的手说,原来你在这里,我们一起走出去吧。
狛治,我们以前认识。
我喜欢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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