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没想到,自己给她上的谏言书,孟昭川采纳了许多。
他不知晓胡却生等人的具体刺杀计划,所以关于秋狩的谏言,他给的都是实打实的建议,并不是诓骗她孟昭川。
孟昭川顺着夸了他好久,不仅接受了他一大半的建议,还赏赐了他好些东西。
秋狩前日,胡却生来找他。
姜令悄悄带上了房门。
说来奇怪,自从他上次自戕后,他和孟昭川关系变了许多。
虽然还有恨意,但总觉得,有些奇怪的、不能言喻的情感在改变这段关系。
在改变这段越不过的恩仇。
具体是什么,姜令也摸不着。
他只知道,自己每日练字弹琴之时,总会想起孟昭川说的话。
她说她爱上他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姜令不知道。
不知道,索性就一直想,一直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好像整日都在想孟昭川……
说的那件事。
孟昭川,也对他态度缓和了很多。
她撤走了侍从,不过多在意姜令的死死活活,也不拘束他在宫内的举动了。
总之,随他。
死都缓过来了,孟昭川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他情绪大起大落的。
姜令被胡却生喊第三声时,才缓过神来,把地图递给他。
“陛下可是没休息好?”胡却生有些心疼地看着姜令。
“没有……”姜令忙着否认。
其实,因为对孟昭川的复杂情感,加上要杀她这件事实,姜令心绪烦乱多日,只觉得自己要分成两半了。
又要杀她,又忍不住想起她。
“陛下要注意身体啊,若我等此行不顺,最终还得让陛下亲自杀死她”
胡却生恳切地说着,姜令只是怏怏地点头。
他反复洗涤自己的内心。
他得恨孟昭川,恨死她,不能由着自己胡想,干扰前程大计。
“我会的”
胡却生离开后,姜令只是遥望着天空。
月亮,依旧皎洁。
心中,百般烦乱。
秋狩当日。
孟昭川起得早,内侍女官跟她挑选着衣服。
“就穿朕北征的那套玄色战服”孟昭川随口说着。
她一向不爱装束自己,只净面洗漱,束高马尾,配护腕、长靴,利落英气。
如今天下是自己的,她也无需和谁展示自己妆容娇俏之美了。
没必要。
她有让任何人都夸赞她、跪拜她的力量。也就是权力。
行宫之外,孟昭川祭天告祖。
姜令在台下,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孟昭川。
辰时的曦光洒在祭天台上,洒在女子意气风发的脸上,也勾勒出她清冽英气的脸庞。
姜令见她依然不施粉黛,长发高束,穿着和先前北征一样的服装。
姜令恍惚间,意识和那日孟昭川的北征重叠。
他一如那日,视线一刻也不移开她。
孟昭川拾级而上,步履稳而沉。
行至香案前,她抬手,王铮立刻捧上三炷清香。
她自行取香,于烛火上引燃,待明火熄灭,才将香束举至眉间。
她臂膀平举,清俊的眉眼紧闭着,在日光下显得庄重又威严。
三上香,三叩首。
脊背弯下时仍不失帝王威仪。
香雾袅袅,白雾轻拂她清冷的眉眼,孟昭川抬眸望向天际,目光沉静,念诵祭文。
疾风拂过,香烟萦绕,孟昭川独立高台,显得孤独又清傲。
这是她的江山,是她一人的江山。
姜令突然觉得,此刻,他和她的心灵因天地神祇而相通。
那是一种凌越众生的,帝王之间的相通。
尽管他此刻,已经不再是帝王。
一种奇妙的共感。
姜令在苏国也行过祭天之礼,和卫国的礼制差不多。
他自然知道站在其上,与天地神祇对望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旁人无法想象的灵想。
立万里江山之上,站苍生万民之前,与天地直接对与。
承万里江山,那样的重担,沉甸甸压在心头。
姜令仿佛与她有了共感,他能在孟昭川隔着香雾的眼神里,读出她的感受。
心下一颤,让他不要再想下去了。
又不是你的江山,你有什么好替她着想的。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说着。
你要恨她、杀她。
她是仇敌。
辰时御驾抵达围场,文武百官迎驾。
孟昭川下马,检阅禁军骑射阵型。
“今日秋狩,非为戏游,乃习骑射、练胆魄、固军心。”
“要扬我朝北征南战之勇,不可怠懒,滋长弱气”
孟昭川语气凝然,声音豪迈,众人低头称是。
开始前,孟昭川骑马,亲射一匹六瞳鹿,为秋狩开场。
姜令也被邀请。
他并未和其他大臣一列。
他骑马,在孟昭川身旁。
姜令意外发现,谢辞君今日没来。
如若不是重大事宜,谢辞君决然不会错过这样重要的盛典。
姜令心下有些讶异。
但也无心过问孟昭川了。
想来,也是她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问,也懒得问。
眼前,突然多了一把弓。
姜令转眼,孟昭川笑着看他。
烈阳高悬,映照着她一双温柔的眼睛。
“试试吧,你也开个场”
孟昭川笑着对他说着,抬手,几个士兵又扛了一头鹿。
“不然,怎么体现我怀柔待俘的政策”
这一句在姜令看来,才是重点。
姜令拿着弓箭,弯弓,佯装没射中那头鹿。
他故意的。
“臣不如陛下射艺精湛,愧对陛下恩赐”
孟昭川还没开口,他就先道了歉。
虽然是体现姜令的谦虚,孟昭川依然觉得,他是在跟自己作对。
冷哼一声,让人撤走了那毫发无损的六瞳鹿。
姜令抬眼,正对上场外姜国王子玉北枫的眼睛。
一双金瞳,全是对他的嘲笑。
围猎之时。
孟昭川勒马,马蹄卷起一地的枯草。
已是秋末了。
步入林中,缰绳猛地收紧,骏马昂首轻嘶。
孟昭川冷厉的视线扫过林中,确定位置,纵马深入林中。
视线扫过林中的一头鹿,孟昭川弯弓,松指。
长箭破空,正中鹿身。
小鹿倒地,孟昭川居高临下地望着猎物,心中并无半分不忍。
这是秋狩、是告慰天地,不是悲悯万物之时。
她有执掌河山的权力。
接连,孟昭川射下诸多猎物。
熊、獐、兔……
她也放纵玉北枫,此人一马当先,射杀无数猎物,尽数交给孟昭川。
对于他这样草原来的人,围猎实在是简单得要命。
“做的不错,倒也不枉费你姜国擅战的名号”孟昭川夸着玉北枫。
玉北枫阴沉多日的脸上,一下有了生气。
“仰仗陛下神威,臣不过是耍耍小聪明”
“不过比之一些连摆在面前的六瞳鹿都射不准之人,还是好上许多的”玉北枫讽刺的语气,眼神撇过姜令。
孟昭川侧眼去看姜令,他却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归命侯”“姜令”
孟昭川喊着马上的姜令,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今天神色不好,有时只是呆呆地盯着某处地方,一动不动。
要是寻常,玉北枫讥讽他几句,姜令也会用些典故回讥他几句。
毕竟,玉北枫只善战,文墨不多。
今日,却有些不同。
“你怎么了?”孟昭川担心他,是不是上次的身体还没休息好,姜令只说着没事。
大队正欲前行,近卫上前收拾猎物,林中仍有马蹄之声。
孟昭川抬手示意噤声,拔剑走过去,近前的侍卫也跟上。
一道暗箭,飞了过来,孟昭川一剑劈断。
“陛下!”身后人呼喊起来,孟昭川又掷了一把长剑,扔去了那刺客面前的大树上。
刺客被她吓了出来,孟昭川示意手下抓住,那刺客正要咬牙,孟昭川一脚,将他口中之物,踹在地上。
“带回去,朕亲自审”孟昭川在马上吩咐着侍卫。
宴席前,孟昭川在营帐内徘徊。
那刺客被打得遍体鳞伤,一句话也不吐露。
“看来指使你的人,是我朝大官了”
孟昭川心中一紧,她早知自己这个位置危险,如今自己刚刚坐稳,暗处的蛇就忍不住出动来咬了。
看那刺客脸色正然,说明此人受训已久,不是她能撬得动口的。
死士。
“王铮,把那丫头带进来”
王铮拍拍手,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被抬了进来。
两人只对视一眼,孟昭川就从他们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二人先前认识。
“一伙的”孟昭川直言,轻笑。
“这小丫头在宫中和外人报信,被朕截获,她也死不承认,是和谁报的信”
“这么一想,你们那位主子,倒真是手长,宫内宫外都安排人,想将朕一网打尽”孟昭川轻蔑地说着。
“你们猜,朕还知道什么”
她注意到,两人额前已经冒了汗。
孟昭川低身,在刺客耳旁说着,以他们两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朕还知道,你们夜晚的宫宴,也要安排动手”
一言出,两人不禁颤抖。
孟昭川很喜欢看两人现在的神情,脸色苍白,很好玩。
“带下去吧,别让他们死了”孟昭川对王铮说着。
转身,在铜镜前坐下,内侍整理着装束,准备夜晚的宫宴。
帝王,不能做任何有损威仪之事。
寻常人遭到刺杀,此时必然是慌乱无比。
但孟昭川不能。
她不仅不能,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保持帝王的威严。
宴席前,大大小小的狩猎成果摆成了一桌,鹿、兔、狐狸……
帐下百官、宗室按品级分列两侧,案上珍馐罗列。
孟昭川安排,姜令和玉北枫,一左一右在自己身旁,姜令离得更近些,能跟她直接说话。
“你今日,怎么不问我谢辞君去哪了”孟昭川看姜令的神色,实在好奇。
呆呆愣愣的,倒有些可爱。
“他去哪了”
孟昭川见他也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懒得回答他。
谢辞君上次和她碰面后,一直称病不起。
孟昭川早就想让他休息了,此人实在是劳模典范,丝毫不管自己的身体。
索性,孟昭川抓住机会,让他待在家中修养。
自己,也避免看他谢辞君失落的脸,省的见了难受。
夜宴开始。
“今日亲狩,诸卿各有斩获。”她开口,声线清越,“王子射杀三鹿一熊,赏鎏金弓一把,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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