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的不重要,”谢越道,“重要的是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走到厅内,目光从萧景远脸上一滑而过。
纾延皱眉,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然而他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怎么看也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难道是她想多了?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谢越道,“具体的细节——子敬,你稍后拟一个章程出来。”
魏廉颔首。
“我会拟折子上奏朝廷,”谢越一顿,“不知萧使君意下呢?”
萧景远微微抬头,眼底晦暗不明。
四目相对,竟隐隐有些剑拔弩张。
“我与将军,合疏一道,共达天听。”
他靠在梨花圈椅里,似是倦极,却仍不失威仪。
谢越与他一站一坐,竟呈争锋相对之势。
“那庾大人呢?”
庾亮后知后觉。
纾延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竟然站到了魏廉身旁。
他指了指自己,拱手道:“庾家罪臣,伏帷请罪而已。二位上官既已决定,亮自欣然奉之。”
在听到纾延说公开鞭笞时,庾亮想不愧是她,可在听到执鞭的人也有自己一份时,他的心几乎和眼底的光一起剧烈震动。
就连在说刚才那番话时,他的声音都在止不住颤抖。
纾延歪了歪头,莞尔一笑,“不敢?”
“笑话!”庾亮脸色一变,“我想抽他很久了!”
以这些年在官场斡旋的经验和对建安的了解,他知道姚闳大概率会毫发无伤地回到西凉。
纵然心有不甘……
可他没想到谢越会反对萧远的提议,更没想到最后真的能成真……
他不由向纾延投去敬佩的目光。
纾延对他眨眨眼。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淡。
谢越宠溺地看她一眼,走到案边,倒转书簿,信手写下几个字。
“再贵重的宝物也比不过活生生的人,越深以为然。”
青烟越来越淡,博山炉里的薄纸已经燃尽。
谢越将博山炉向萧景远的方向一移,“人,我已经得到了。这死物,恐怕使君比我更需要。”
萧景远定定看他一眼,倒转的文案上,在博山炉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赠江州太守萧远”
他用一行字,推翻了他前面要将博山炉赠他的那番话。
倒转了局面,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萧景远向后一靠,竟没有拒绝:“那景远便却之不恭了。”
他这么干脆,连纾延都有些意外。
四目相对,他直接起身,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信封上赫然写着“吾妹纾延亲启”六个字。
看着熟悉的笔记,纾延震惊地看他一眼,迅速将信接过。
“你怎么会——”
“俭之找不到你,信寄到我这里了。”
他一句话说的言简意赅,却在几人心底同时掀起风浪。
谁都没想到,情面竟会突生这样的转变。
纾延没有急着拆信,而是谨慎地打量他,“你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吗?”
裴书俭如今身在东燕,他们兄妹也有三年未见,可他是她这三年来唯一通信的人。
她跟萧景远之间的恩怨,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怎么还会将这样私密的信件托付给萧景远?!
“只是些公文上的往来罢了。”萧景远语气淡淡。
纾延蹙眉。
“八百里加急,刚刚收到的。”
似是预判了她的问题,萧景远不紧不慢道。
“既然决定要做,就要做到万无一失,”他的目光扫过谢越,最后还是落在她身上,“俭之现在东燕,东燕西南的边镇据此不过十日路程,此番声势浩荡,东燕必然有所警觉。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到俭之。”
他目光沉郁,“毕竟这三年,他是唯一与你通信的人,不是吗?”
纾延瞳孔一震,“你怎么会——是二哥告诉你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恨不能把他的脸盯出洞来,挖出答案。
然而萧景远只是道:“所有从建安往东燕的书信,都会经过江州。”
仿佛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她敷衍过去。
指尖一暖,纾延一愣,竟是谢越在袖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目光温和,倏然抚平了她心底的不安。
而他掌心温暖,才让她惊觉自己指尖的冰凉。
“我已经派人备了厚礼前往东燕,”谢越接口道,“三日后便可到达东燕都城。”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魏廉都是一惊。
纾延更是难掩惊讶。
原来他早有准备,不管有没有萧景远,更不管他最后是否同意,他都不会放过姚闳。
萧景远垂眸一笑,带着由衷的敬叹,“谢将军,真名不虚传。”
“我会修书给二哥,请他从中斡旋。”纾延道。
只要能稳住东燕,便能让西凉投鼠忌器。
只不过从姚闳身上抄出来的东西,要再多一个人分了。
但这些跟前线将士们的命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看来我们得给姚昶开个好价格了。”魏廉道。
庾亮麻木地点头。
这一轮轮逆天的发言,已经震惊得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了。
他不由瞄向萧景远,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萧景远拂了拂袖边,“如此,之后的细节便都仰赖将军了。”
他起身,竟是打算直接离去。
仿佛先前所争的,接下来可能要争的,他都不在意了。
日光落在他身后,将影子照得发亮。
“萧景远!”纾延突然开口。
那影子蓦地一顿。
纾延定定地看着他,他却并没有回头。
她举起手中的信,“为什么这封信会送到你手里?”
这一句,明着问信,实则问人。
更是在刺探当年的隐情。
当年的事,裴书俭一清二楚,对于出卖自己妹妹的人,他怎么可能再联络信任。
除非当年的事,他另有难处……
这也是她在这三年,曾无数次克制不住会想的可能。
可三年了,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过。
任由仇恨的刺在她心底越扎越深。
萧景远背影一动,似是想回头。
可刺目的柔光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讪笑一声,“因为我不想,也不是个冷心冷性,断情绝爱的人。”
纾延一怔,这是她方才说过的话。
他如此在意,甚至在那之后彻底妥协。
仿佛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与谢越争权,而是……
可不等她再问,萧景远已径直离去。
门打开又合上。
将他的背影都关在门外。
纾延愣在原地,一时心乱如麻。
原本她已经淡忘了,可萧景远的一番话,又仿佛将过往穿越时空挖出来丢到她面前一般。
谢越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可她却毫无所觉。
魏廉以扇掩面,原来这萧景远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他还把他单纯地当做曹贼了呢。
庾亮一招手,“这王府有个池子贼大,魏先生还没见过吧。”
“……嗯嗯。”魏廉胡乱应了几声,虽然有些不舍,还是顺着庾亮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屋门开启又关上,这次,室内只剩他们两人了。
静谧的气息无声增长,在他开口之前,纾延忽然一头栽进他怀里。
谢越一愣,可还是抱住了她。
他没有穿铠甲,宽阔的胸膛温暖而柔和。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他的气息里沉溺。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想。
不想再追究过往的真相,也不想再被过往的恨意缠住。
谢越的怀抱像一个安全的港湾,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的不安。
“……对不起。”
一只温暖的手摩挲过她头顶,“为什么道歉,该道歉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叹息。
在三年里,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关心过她哪怕一点的人,是他。
如果他能多关心她一点,或许她不会一直被仇恨折磨这么多年,或许,或许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司马兴男……
想到那个人,和那个人曾对她做的事,谢越的目光猝然冰冷。
萧景远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而他不仅占有着她的过去,连这三年,也在默默地关注着她。
而三年前的事,始终是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
即使上面已经覆了无数层土,甚至开出花来。可是只要轻微拨动,仍然会刺出鲜血。
她是如此重情又善良的人,只要有一分可能,她都愿意相信自己曾经的爱人,亲人,朋友,是另有苦衷。
哪怕每一次尝试都无异于让她自己再临一次深渊。
时光安静得仿佛停止了一般,纾延闭着眼睛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道袍柔软的触感,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紧紧将她包围。
如果真的另有隐情,他为什么不向她解释。
整整三年,没有只言片语。
他一次次看似暧昧的试探,又到底所为何来?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好似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我想阿凝她们了。”
“嗯,”他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家?
“谢越。”她抬起头。
“嗯。”他垂眼看她。
漆黑的眼底如月光下温柔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没有责问,也没有质疑。
不许言语,她的心事,他都懂。
她踮起脚,忽然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谢越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纾延得逞的笑,“没想到吧!”
谢越低笑一声,搂住她腰的手一紧。
纾延抬手,抵在他唇间,挡住了他吻下来的动作。
“我可是想到你要做什么了!”纾延得意挑眉。
“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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