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喂完,方应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湿的——不是水,是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燥热。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克制克制到极致之后,肌肉的痉挛。他的喉结上那滴酒还没有干,随着呼吸微微滑动,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目光还落在流景身上,收不回来。
流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手指拈着杯沿,指尖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方才就是这只手,拈着杯沿,把酒喂进他嘴里。方才就是这根手指,指腹上沾着一滴紫红色的酒渍,轻轻点在他唇上。
一触即离。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热的。那个温度差,到现在还烙在他唇上,没有散去。
一室酒香沉沉,暧昧余温尚未散尽,方才那点蚀骨撩人的燥热,还牢牢缠在方应看的四肢百骸里。他尚沉浸在方才咫尺相依的缱绻悸动中,没能全然回神。
主位之上,阳容与终于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无温无度。他看着方应看,像看着一枚已经落在棋盘上、再无退路的棋子。没有流景方才的温软迂回、步步攻心,他的声音清淡如无风静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朝堂重量,字字压实,落子封局,半分余地不留。
“小侯爷既懂利弊,便该做最稳妥的选择。”
方应看心头一震。
不是被声音吓到,是被时机。
流景像温水,慢慢煮着他,把他的警惕、防备、所有理智一一泡软。他正沉溺在那杯温热的酒里,被她的气息、她的手指、她的若即若离搅得心神不宁。然后阳容与开口了,是冰水,兜头浇下。
阳容与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极轻,像落在琴弦上,又像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震得人无处遁形。他抬眸看向方应看,眼底温和笑意浅浅,内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算计。
“听闻小侯爷的义父方巨侠有一入室弟子,名——高小上。”
一语落地,楼内氛围彻底凝固。
方应看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心头轰然一震,瞬间清醒大半。
高小上。
他的师兄,江湖人称“乱世蛟龙”、“小诸葛”,如今正替义父代管“金字招牌”一众门人。
他本以为这对兄妹盯上的是他的有桥集团,现在看来——图谋不小。
连“金字招牌”都盯上了,再往上,是不是还要把注意打到“负负威望帮”、“老字号”、“反骨帮”、“血河派”上去?
只是这“金字招牌”一入局,朝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流景将他眼底的迟疑与顾虑尽收眼底,不疾不徐抬手执壶,为他缓缓添满杯中酒,又给自己浅浅斟上一杯,动作从容慵懒,依旧是层层加码、步步锁局的姿态。
“我知晓侯爷从不是固守一方、安于现状之人。”
她声线清淡,字字戳心,重归方才的攻心节奏:“可这世间棋局,上桌之人,从无站在门槛上观望的道理。要么踏进来,共赌输赢、同担风雨;要么彻底退出去,从此棋局无缘,再无半分入局资格。”
相较于流景的步步紧逼、断其后路,早已看透方应看所有顾虑的阳容与,反倒适时递出一颗定心丸,温柔安抚,稳住他摇摆的心神。
“小侯爷,自古以来便有先来后到的理。我做了一桌好菜——”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的随意,“先到的自然先吃,来晚的自然吃剩下的。至于姗姗来迟的……”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只能喝点刷锅水了。
方应看心头一动,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话是许诺,哪怕日后金字招牌入局相助,他方应看是最先站队、最先入局的有功之臣,地位特殊,绝不会被后来者顶替、冷落。
可这份许诺之下,亦是刺骨的警告。不等他细品暖意,阳容与下一句,便彻底掐灭他所有摇摆侥幸。
“我备好一桌筵席,来了何人,我未必一一记得。但谁未曾赴宴、谁置身事外,我会记得一清二楚。”
冰冷的暗示,毫无遮掩。
方应看在心底暗自唾了一口,只觉这对兄妹心思深沉、步步皆是陷阱。
若是早些时候,他尚且能抽身退局、及时下船。可自他远赴西北、站台相助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站上了小皇帝的船,彻底绑死在这条棋局之上。此刻翻脸观望、抽身离去,只会得不偿失,满盘皆输。
权衡利弊,飞速沉淀心绪,方应看即刻收敛所有迟疑,颔首应声,给出最稳妥的最优解,以示十足诚意。
“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师兄手中,请他出山入局相助。”他抬眸看向二人,坦诚交底:“师兄此刻正在宋夏边界,替义母代管部下门人,路途遥远,还需劳烦阳兄亲自走一趟了。”
他这位师兄,表面愚钝朴实、沉默寡言,实则城府极深、隐忍狠绝、精于算计。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两个人碰到一起,谁更胜一筹。
方应看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请”,阳容与抬手举杯,眼底了然笑意浅浅绽放。
三人相视对望,三杯相撞,清脆声响落定,尽数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用于细品、慢酌、勾心斗角的葡萄酒喝完了,开始上强度了。容与命人搬来几坛李彦窖藏的凤翔酒,泥封拍开,体凛冽,度数灼人,与清甜温和的葡萄酒判若云泥。
方应看原本以为,喝过一个书生、一个女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结果他差点没喝过。
容与的酒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三碗下肚,面不改色。流景更是离谱,一碗接一碗,像喝白水一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容与先倒了,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脸色发白,看起来是真的不胜酒力。方应看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他想起方才容与给他倒酒时,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验证了,因为流景还在跟他喝。
她端着碗,姿态还是那样从容,脸上那团绯红早就蔓延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但她的眼睛还是清的,没有醉意,没有涣散,甚至带着一丝“你还能喝吗”的挑衅。
世人皆道岭南民风彪悍,却从未言及,岭南女子,竟也这般酒量惊人。
此刻他看着流景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不会喝的是水吧?
他又灌了一碗。
最后是他更胜一筹,流景的碗停在唇边,没有继续。她把碗放下,手指按着桌面,身子微微一晃。
方应看心头一松,终于。要是再喝下去,先倒的恐怕是他自己。他暗自庆幸,幸好平时和那些官员、纨绔子弟打交道,把酒量练出来了。不然今晚,他怕是要被一个女子喝趴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头好晕……”流景轻声呢喃,嗓音绵软带哑,彻底褪去了方才步步攻心的凌厉掌控,只剩醉酒过后的慵懒娇憨。她身形轻轻一晃,脚步虚浮,险些踉跄跌坐。
方应看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伸手扶住她纤细的小臂。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柔软,细腻紧致,带着淡淡的凛冽漠风气息,混着醇厚酒香,熟悉的触感瞬间勾得他心头微动。方才强行压下的燥热悸动,再次翻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夜深风凉,我送阳女官回房歇息。”
他压下心头纷乱,放轻语气,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至于席间伏案“醉倒”的阳容与,无人理会。
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开花楼亭间,趴在桌上的阳容与,骤然缓缓抬起身形。眼底一片清明澄澈,无半分醉意、无半分迷离,全然是清醒通透的模样。他静静望向二人离去的回廊方向,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花楼回廊曲折蜿蜒,深夜夜风穿廊而过,卷着满庭不散的酒香,漫溢四处。
流景大半身子虚虚倚靠在方应看的臂弯里,脚步轻飘无力,乌黑发丝散乱垂落肩头、颈侧。侧脸染着一层欲滴的绯红,眉眼迷离,全然一副醉深难支、无力自持的模样。她偶尔无意识地轻轻蹭动肩头,细碎柔软的发丝扫过方应看的脖颈,细细痒痒,撩得人心尖发颤,心神不宁。
方应看伸手虚扶着她的腰肢,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触到她纤细紧致的腰线,触感分明,温热撩人。
廊灯一盏一盏从身侧退去,方应看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躁动。方才楼上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翻涌——她站在他身后俯身倒酒,散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耳廓;那只拈着杯沿的手,指腹上紫红色的酒渍;她轻轻点在他唇上的那一下,一触即离,指尖凉得像冰,嘴唇烫得像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到了。客房门口,方应看抬手推开房门。廊灯的光探进去,照见屋里一榻一案一桌两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帐低垂。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
流景依旧靠着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满面醉红,和微微翘起的、沾着酒渍的唇角。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懒地靠着主人,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她忽然停了。
方应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轻轻一转,撞进了他怀里。不是摔倒,是有预谋的、懒洋洋的、像猫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那样,整个人靠进了他胸膛。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发丝蹭着他的喉结,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方应看浑身一僵。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指尖松松地搭在他的衣领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怕他跑了一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睫毛垂着,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方应看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落在哪里。扶她的腰,太亲密;拍她的背,太敷衍;推开她,太残忍。他的手僵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像她拢着他的衣领一样。
流景微微仰头。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迷蒙,醉意氤氲,眼角染着醺红,眸子里雾蒙蒙的,清亮又缱绻。没了平日的分寸壁垒,只剩全然的放松与依赖。她的睫毛轻轻颤着,每一下都像扇子扇在他心尖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很轻,像怕抓皱了,又像是醉酒后使不上力。她的手很小,拢在他胸口,像一朵花落在那里的温度。
“方应看。”
她轻声唤他名字,嗓音绵软黏糊,尾音带着淡淡的酒气,向上扬起,像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那个上扬的尾音像一把钩子,从他耳廓一路勾到心底,勾得他整条脊背都在发麻。
方应看的呼吸骤然乱了。
不是被她叫了全名,是被她叫“方应看”时的那个语气,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像含着一颗化了半截的糖,软得不像话,甜得不像话。他的理智在这三个字里摇摇欲坠。
他在等她下一步。她会推开他,还是继续?她会清醒过来,还是放任?
流景的手从他衣襟上慢慢滑上去,滑过他的领口,滑过他的肩头,滑过他的颈侧,停在他的耳后。指尖柔软,指腹微凉,轻轻搭在那里,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她的拇指蹭了蹭他耳廓下方的皮肤。
方应看浑身一颤。
她的拇指停在那处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酒香,一下一下,像羽毛扫过。
方应看闭上眼睛,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他不想停。
他没有停,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指很长,微微弯曲,刚好圈住她纤细的脖颈,拇指按在她耳后的位置,就在她方才摩挲过的地方。掌心里是她细腻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跳动。
她的脉搏很快,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他没有再犹豫。俯身,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压上她的,滚烫的,干燥的,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沾着酒液,带着淡淡的甜。嘴唇相接的瞬间,方应看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弦,是锁。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不重,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占有。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躲,没有推。她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他的发间,轻轻拢住,不松不紧,像在确认他还在。
方应看吻得更深了。他的唇碾过她的,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被酒液浸润得微微发胀,含在唇齿间像一瓣被泡开的桃花。她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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