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气氛片刻凝滞,即使贺氏竭力掩饰,脸色也有点藏不住的难看。
魏窈悄悄跟顾顺娘对视了一眼。
她跟沈歌交情很深不假,但沈歌虽生于乡下,祖上其实颇有根基,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顾顺娘既是奴籍,当初在沈家也是以作杂活为生,沈家主母断不会让沈歌认她为干娘。
但此刻沈歌既说了,两人自不会戳破,只抿着笑低下头。
沈歌当初能干出逃婚参军的事,于这些更不会讲究,只笑向魏芝翰道:“顾干娘当初带着襁褓里的阿槿,从京城辗转到邵州,即使再难都没抛下阿槿。后来又靠着一双手把她拉扯大,自己脏活累活日夜辛劳,却不让阿槿吃半点苦。这样的赤胆忠心,晚辈极为敬佩。”
魏芝翰听得有点尴尬。
便请沈歌入座,道:“倒不知小女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小将军如今在何处任职?”
得知她如今在侍卫马军司供职,魏芝翰分明有点惊讶,“莫非是靖国公朱老将军的部下?”
“正是。”
这话一出,贺氏和魏芝翰都有些意外。
时下朝堂中颇有重文轻武之风,武将们莫说官职品级都低于文官,行军作战之时还要受皇帝派去的监军辖制,早已没了前朝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的威武气派。
京城中此风尤甚,舞刀弄枪的武官们常会遭到文官的轻视。
但再怎么重文轻武,自宰相而下,也没人敢轻视靖国公半分——
那位是当今昭明帝的幼时玩伴,非但有赫赫战功,更因与皇帝一辈子的友情而极得圣恩。
不说那些丰厚的恩赏优遇,单说他麾下有人女扮男装假冒身份去参军,论律当严惩的事情,他却能一力保得那人周全。非但没半点苛责,还提携她以女子之身封官入仕,领着品级俸禄继续在军中供职。
这事儿虽发生在军中,且有意压着消息,魏芝翰却也听过一点风声,只是不知详细罢了。
而眼前这位沈歌,竟与靖国公有点渊源。
魏芝翰实在没想到女儿在穷乡僻壤还能碰见这等因缘,只好按下心头那点不快,笑道:“沈小将军愿意作保,那是她的福气。”
放免立女户的事,就此说定。
贺氏纵然满腔的不快,既寻不到推阻的由头,也只能退让罢了。
因才过晌午,离晚饭还有些时辰,沈歌后面还得去当值,同魏芝翰叙了会话后便留下来时预备的一点小礼物,告辞而去。
魏窈则被仆妇带往住处。
……
魏家人丁单薄,府邸却不算小。
贺氏的父亲贺崇任着参知政事之职,是昭明帝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人。他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对贺氏这个女儿向来疼爱,且因独子在仕途上天赋有限,便格外提携魏芝翰这个女婿。
有这么个靠山,纵使魏芝翰祖上资财有限、俸禄也不算丰厚,贺氏也绝没让自己受半点委屈,将府邸修得甚是宽敞华美。
给魏窈的住处是府里西北角的浮香院,虽说不及魏淑云住的涵秋馆一半大,却也很宽敞。
院里种着一株海棠,墙根底下的一溜牡丹尚未开尽,正屋是起居所用,东厢房拿来做书房和会客之用,后头还有个小厨房,虽说窄仄些、厨具也不多,寻常做点小点心汤水却是够用的。
魏窈带着顾顺娘略看了看,进屋后让人将随身行囊放进箱柜,待拨来伺候的仆婢退出屋门,才有些疲惫地抻了个懒腰。
桌上茶壶里的水刚好温热,她大热天里赶路说话半点没能歇息,这会儿赶紧斟了两杯,先解解渴。
顾顺娘打量着屋子,低笑道:“沈歌是你特地喊来的吧?”
“原本只是想请她撑个腰,好让我那继母心存忌惮,不敢对您太放肆。没想到她备了这样一个惊喜!”魏窈想起继母当时那脸色,实在想笑。
“沈小将军的干娘……”顾顺娘想着这称呼,也自失笑。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沈歌幼时捣蛋的情形。
大户人家的姑娘多半讲究个闺秀之仪,偏巧沈歌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小时候死缠烂打地让沈家主君教她骑马射箭,后来又软磨硬泡地要习武,调皮捣蛋得着实让沈家二老头疼。
再后来到了说亲的年纪,沈家主君为她精心选了个读书人。
谁知沈歌看不上对方那温吞的性子,不肯答应,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竟连夜卷着包袱逃了!
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沈家二老颜面尽失,气得差点病倒在榻上。
其后沈家二老虽各处托人去寻找女儿,却总是音信皆无,直到前年沈歌忽然寄家书回来,说她做了个武官,真是把二老惊得够呛!
如今再看,沈歌这选择虽惊世骇俗了些,却极合她的性子。
于沈歌而言,在军中施展才干的日子,应该也比在邵州伺候公婆的处境来得爽快些。
“她到底是靠自己闯出了条路。若还在邵州待着,下半辈子无非是生儿育女、多年媳妇熬成婆。可如今你瞧,这要是回趟邵州,族里能敲着锣鼓往外迎上十里。”顾顺娘几乎能想象沈家二老笑出满脸褶子的模样。
魏窈亦笑道:“可不是么,她当将军的消息一传出来,连我俩都跟着沾了光。”
这倒是句大实话。
魏窈这张脸生得实在出挑,尤其是这两年逐渐长开,那姿貌放在邵州乡下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要不是沈歌的名头压着,还不知要遭怎样的觊觎。
顾顺娘瞧着那漂亮脸蛋,忍不住拿指背蹭了蹭,“她这条路也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咱们如今虽说在魏家,可你瞧这园子屋舍,哪个不是沾着你那继母的光?她又不是个善茬,我还是得早点寻个正经营生,免得让贺家说吃人嘴短。”
“那您打算做什么呢?”魏窈歪头瞧着她,有些好奇。
“开个食店吧!这一路走过来,瞧街上的情形,大约是走得通的。等我明儿出去细瞧瞧,就有数了。”
“您那厨艺……能行?”
顾顺娘情知原主的厨艺寻常,听得质疑,不由轻点她脑门,“从前是我藏拙呢,怕做得太好吃,把你这小嘴儿养刁了,以后养不起。如今既要寻个营生,做些好吃的饭菜不在话下!”
当真?魏窈心里不太敢相信。
不过顾顺娘近来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多了份利落强硬,跟从前温驯的做派迥异。整个人像是重新焕起了生机似的,也不知是不是要从乡下进京,寻回了昔日意气的缘故。
这般微妙的变化总让魏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不管怎么说,上苍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俩人肯用心,总不会比上辈子差。
她靠在顾顺娘身上,唇角轻轻翘起。
……
翌日用过早饭后,顾顺娘就出门去了。
魏窈则被魏芝翰关在院子里,请了位相熟的嬷嬷教习礼仪。
——端阳邻近,民间忙着吃粽子赛龙舟,皇宫里的昭明帝则在南苑乘舟游览风光,还设了宴席邀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和家眷一道热闹。原本魏芝翰只打算带魏淑云去的,昨儿见魏窈生得出挑,且性情还算温和大方,便欲赶着教导一番,带去宴上露个脸。
毕竟魏淑云到了要说亲的年纪,魏窈作为长姐,更不宜拖延。
这事儿交在贺氏手里,她倒也没反对。
只是魏淑云有些不高兴,私下里抱怨道:“穷乡僻壤来的土丫头罢了,她算哪门子长姐?回头到了宫里宴席上,毛手毛脚的,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贺氏正看丫鬟们理丝线,闻言笑道:“你怎么了,像是憋了一肚子怨气。”
“让人知道我还有个乡下来的姐姐,丢死人了!”魏淑云仗着外公的势,与表姐一道出游时,虽不敢在皇亲国戚前造次,在一众官家千金里,却是颇为自诩的。
想起父亲满眼和蔼的样子,她心里愈发不痛快,“父亲急吼吼的让她去赴宴,什么意思!”
这种场合,不乏相看人家琢磨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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