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秦奕游正在值房中核对宫中过去十二年间的初步账册。
虽然当初想要给她个下马威才将这事丢给她的吴典薄已经不在了,但是活还是得接着干。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下十五天了。
她越看这上面的内容眉头蹙得越深,这宫中宫灯绢纱的采买价格居然十年都没有变,但同时期汴京物价却跌了三成,简直是匪夷所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昭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在她身旁站定。
她见此停下笔,抬头笑着问姜昭是所谓何事,可否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姜昭脑袋低垂遮住眉眼,嘴唇被抿得失去血色,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姜昭抬眼偷撇她时,目光甫一和她相接便慌忙垂下,眼睫飞速颤动。
她就这样耐心安静地等着眼前之人主动开口。
姜昭犹豫片刻,像是被内心两个小人东拉西扯,挣扎许久才犹豫道:“秦掌薄,奴婢发现十一年前有一批账目涉及...涉及后宫用度,与内库记录对不上...”
姜昭面色凝重,眼中满是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闻此愣了片刻,安慰姜昭让其先坐下,而后接过册子认真看起来。
她翻阅着那几页泛黄的账册,心中一凛,这是一笔景庆十年的账目,差额达三千贯,且多次出现特支、内用等模糊条目。
这是其他应收款变成坏账的历史问题...
秦奕游丝毫片刻后正色道,“照实记录,但要在备注栏注明待核实。”
“可这涉及...”
“姜昭,”她直视着面前的小宫女,“我们的目标是账目清明,不是政治清明,你明白吗?账实相符是我们的第一原则。”
姜昭闻此嗫嚅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告退出去了。
她坐在案前,看着姜昭离去的背影愣神良久。
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游离,轻笑一声,找了页空白的纸页,在上面提笔写下存疑事项追踪表这七个大字。
每项存疑记录的发现人、日期、问题描述、可能解决方案、跟进状态,这些都要做到透明化,依据她的经验...这些做反而会降低风险。
——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我害怕...”
霁春声音发颤,手里提着的宫灯晃得厉害,整个人瑟缩着,目光四下打量,脸上满是不安。
冷宫旁枯井的井沿上积着一层薄霜,旁边的老槐树只剩下扭曲的枝干,树影投在斑驳的宫墙上。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传来宫中报时的更鼓声,闷闷的无端叫人心惊。
枯井深处似乎还有细微的水滴声,许久才响起一次,不算大的寒风像细针般穿透二人衣衫,冻得霁春直打哆嗦。
秦奕游的脸庞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苍白,她双眼眯起,长久凝视着面前被封住的枯井,而后伸手摸了摸井沿。
手指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凉。
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侧头问霁春:“你闻到什么没有?”
霁春跺跺脚连连摇头。
“你再好好闻闻!”
霁春这才认真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像是...像是烂肉埋久了,又用香料盖过的味儿...”
霁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大概是一种...冰箱味...?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一种既有腐臭又夹杂着氨水硫磺味的气息...
“是不是什么东西烂了...”
秦奕游却没有再接话,而是转身提起宫灯,说了一声:“走吧。”
等二人走出冷宫范围,霁春才敢小声说:“奴婢听一个老嬷嬷说,这井封了快十一年了。
说是...在德妃娘娘升为四妃、入主隆祐殿那年封的?”
她闻此脚步一顿:“德妃还是昭仪的时候,住的就是这冷宫边上的听雨轩?”
说罢,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听雨轩宫门处的牌匾。
“正是,那时候这边还不叫冷宫,就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居所。”
霁春压低声音,“那嬷嬷说是十一年前先皇后去了后,那口井就封了。
因为总有人在半夜里能听见井中传出哭声,像是...
还不止一个人。
这才频频传出闹鬼的传言,官家那几年里多次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来超度...却也没什么效果。
久而久之这片就没人敢来了,这才成了大家口中的冷宫,连带着这附近的听雨轩都不再住人了...”
秦奕游没有接话,继续抬步走回司薄司,脑中却一直在思考此事的怪异之处。
有那么巧合吗?所有事都赶在那一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也是十一年前,张德妃的父亲从一个京中五品小官一朝升任宰相。
还有她冬至那日在内侍省看到的蹊跷之处...
内侍省的旧档里,景庆九年到景庆十一年,德妃的七十五位宫人都陆陆续续病故或出宫了。
可她们的月例银子,至今还仍按每月拨给京郊的几个庄子。
成就德妃一番念旧仁慈的美名。
太巧了,德妃就是在升四妃搬离听雨轩后...慢慢将所有的宫人全换掉了。
——
秦奕游回到司薄司还没坐热乎,周颐禾就直接冲过来组织四人开会,啪地将今日核对到的一本七年前的册子仍在桌上。
那上面记录着:同一批丝绸既被记录为赏赐支出,却又出现在实物库存中,重复计算长达七年。
她心中叹了口气,换句话讲这其实是内部控制失效的锅,没有独立稽核、没有定期盘点,也没有岗位分离。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秦奕游站起身,缓缓道:“司薄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后她顿了顿提高声调,“我想在司薄司中引入两条新规。
其一,每月月末司薄司须对本月账目进行自查,填写自查表;
其二,每季末时,司薄司内部需交叉审计账目,以查疏漏。”
霁春和姜昭面面相觑。
周颐禾最先觉察过来,大声反驳:“不行,这非旧有之法!”
周颐禾也站起身来,死死盯住她,语气满是不赞同,“自大周开国以来,后宫账目便是年结年审。
若突然改为月月自查,季季互查,如此岂不徒增劳役?上面的人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改的。”
她面对周颐禾的质问也不慌不忙,“周掌薄问得好,可若一人身染微恙,是日日觉察诊治为宜,还是待她病入膏肓再求医问药?
司薄司账目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过去十二年的烂账堆积如山、漏洞百出,正是因为其中的问题日积月累,却从未得到及时纠正...”
说罢,她也直视着周颐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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