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二人皆绾了发髻,戴着冠,身上穿着宽大的青衫。
刘芙茜还特意在唇上贴了两撇假须。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刘芙茜压低声音埋怨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险些叫人瞧出破绽来。”
沈清晚慢悠悠理着衣袖,唇边带着笑:“我不来才好呢。昨儿一早我要是不迟到,你同我二哥哪里能在书房里那样亲近?”
“你胡说什么!”
刘芙茜脸上登时一红,连声气儿也带出些微颤来。
“什么亲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沈清晚直眨巴着眼,“不过是我二哥从后头贴着你,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
“还是不过是你们二人离得那样近,他连你身上的香气也闻得真真儿的?”
“沈清晚!”
刘芙茜恼羞成怒,探出手去便要拧她的胳膊。
沈清晚身子一偏,轻巧躲开,笑得越发欢了:“哎呀,嫂嫂羞了?脸都红成这样。”
“我没有羞!”
刘芙茜追着便要打她。
“你再满嘴里胡吣,我就……”
“就什么?”
沈清晚一面躲,一面笑着逗她,“去告诉二哥,说我欺负你?那二哥必定又要护着你,说不准还要——”
“闭嘴!”
刘芙茜再忍不住,扑过去便要捂她的嘴。
两人就这样在座上闹起来,你推我一下,我躲你一下,衣袖都乱了。
刘芙茜气了个倒仰,沈清晚却笑个不住,早忘了自己眼下还是男装。
坐在她们前头的几个读书人,渐渐觉出不对来。
“咦,后头那两位公子怎么……”
一个戴四方帽的书生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睁大了眼。
只见后头那两个“男子”正闹作一团,一个面色绯红,眼波流转,另一个笑得眉眼生动。
举止之间,全不是男子模样。
“这……这是……”
另一个书生也转过头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茶盏险些拿不稳。
有人低声道:“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还在这等地方……”
“实在有伤风化。”
周围几个读书人纷纷侧目,有的面露惊色,有的皱眉别眼。
不多时,她们身旁竟空出一片来,众人都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
刘芙茜与沈清晚两个浑然未觉,犹自在那处调笑厮闹。
“你们两个……”
前头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训斥,却被刘芙茜一个动作惊得把话咽了回去。
只见刘芙茜伸手去抓沈清晚的腰,沈清晚笑着往后一躲,两人身子一歪,姿态越发不像样。
那书生脸色一变,忙转回身去,口中低声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好芙茜,别闹了。”
沈清晚终于觉出些不对,忙低声求饶。
“你再这样闹下去,仔细一会儿叫我二哥瞧见了。”
一听这话,刘芙茜身子登时僵住,忙朝前头主位瞥去。
沈珵美斜倚在椅背上,身着一件暗青色杭绸直裰,并未看她,正听身旁人说话。
他指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面,神色淡淡,似乎周遭这些喧闹都与他无关。
刘芙茜才松了半口气,却见他忽然似无意一般,目光从她这个方向掠了过去。
那眼神并未停留,瞧着也不像落在她身上,不过随意扫过一处。
可就在那一瞬,他叩着桌面的指尖,似乎轻轻顿了一下。
唇角也随之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快得叫人几乎疑心是看错了。
刘芙茜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不可能。
她都装扮成这样了,他不可能认得出来。
定是她自己心虚,才疑神疑鬼。
刘芙茜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同清晚闹得太不像样,忙理了理衣衫,重新坐好。
她偷偷往四下看去,却见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古怪眼神瞧着她们。
而且……
怎么她们身旁都没人了?
“清晚。”
她小声问道:“他们怎么都离咱们这样远?”
沈清晚也觉出不对来。
她环顾一圈,见那些读书人不是面露惊色,便是掩面不看,再不然就是低头窃语。
她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
“咳咳……”
沈清晚清了清嗓子,竭力把声音压得粗些。
“想来是……咱们方才太吵了?”
只是她心里也明白,多半是方才她们举止太亲近,叫人误会了。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有些脸红。
“罢了,不管他们。”
刘芙茜强作镇定。
“咱们的正事要紧。好戏就要开场了。”
此时,台上司会的老者正在说今日雅集的章程。
刘芙茜紧紧攥着袖口,心中暗道:沈珵美啊沈珵美,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丢脸,我倒要瞧瞧,你这一回还能不能装好脾气。
她又偷偷瞄了沈珵美一眼。
只见他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斜倚在圈椅里,听着旁人说话,唇边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看不出半点波澜。
刘芙茜不由疑道:“他怎么一点也不慌?”
沈清晚嘟囔道:“二哥从不慌。”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反正我不曾见过二哥慌张的样子。”沈清晚看她一眼,“怎么,你见过?”
“我自然见过。”
刘芙茜几乎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沈清晚奇道。
刘芙茜一顿。
脑中最先浮出的,竟是两年前游湖那一回。
那日船上,清晚后来不慎落水。
可在那之前,沈珵美便坐在她身旁。
那挨千刀的沈珵美,那一遭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迷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整个人都绷得厉害。
她那时心里直犯嘀咕,只当他是嫌弃她,怕同她坐得近了,便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那一日,他的反应,又不像只是嫌弃。
他好几回欲言又止,眼神也古怪,总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还以为他终于要同她摊牌了。
不是嫌她碍眼,便是又要叫她离清晚远些,不许她们再来往。
偏他又特意问船家,糕点里可曾放了牛乳。
她那时全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她不能吃牛乳?
他为什么要管这种事?
按理说,他不是该巴不得她吃了,病上一场,难受一阵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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