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芙茜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一响。
“我……我替你研墨。”
一语未了,人已绕过沈珵美,连走几步至书案前,探手便去拈砚匣边的那锭徽墨。
沈珵美仍立在原处。
方才她从椅中起身,裙边擦过他衣角。
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处衣角,半晌舍不得动。
刘芙茜只当他又在拿那副阴晴不定的模样来唬人。
她只管低着头儿,将墨条捏得紧紧,往砚池里轻轻一按。
砚中清水微微晃开。
她哪里会研墨。
往日在家中闺阁里念书写字,不过是胡乱描摹两笔罢了。
若正经用墨,自有小丫头们预备停妥。
她方才只顾着逃开,随口扯出这一句。
眼下当真握住了墨,才觉骑虎难下。
只得咬着唇,学着从前见过的样子,拿墨条在砚中磨了两圈。
墨条险些打滑。
刘芙茜忙用指尖按住。
沈珵美终于转过身来。
“你会研墨?”
刘芙茜头也不抬:“会……会一点。”
“哦。”
他听了,随口应了一声,再不言语。
屋里静了片刻。
刘芙茜低头继续同那锭墨较劲。
她磨得又急又乱,砚中水色浅浅泛开,墨痕依旧稀薄得很。
她越磨越心虚,偏又不好停手。
沈珵美的脚步声在身后徐徐踱近。
刘芙茜耳朵微动,手也跟着一僵。
那脚步停在她身畔。
“茜茜。”
沈珵美的声音自侧首落下,直近在咫尺。
刘芙茜强撑着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你又乱动我的东西了。”
刘芙茜手上一僵:“我……我只是帮你……”
“帮我?”沈珵美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她手底下的端砚。
“那茜茜可知道,这方砚,我素来不许旁人碰?”
刘芙茜的手悬在半空:“我……”
“还有这锭墨。”沈珵美探出手去,自她指缝间轻轻将墨抽去。
两手指腹相触。
刘芙茜掌心一热,忙把手往回缩。
沈珵美却只将墨条翻过来,又重递塞入她手心。
“拿反了。”
芙茜脸上一阵滚烫。
“我方才不过一时没留神。”
“嗯。”
沈珵美点头,竟也不拆穿她。
刘芙茜更气。
她宁愿被他当面打趣几句,也好过这样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出丑。
她重新握住墨条,硬着头皮继续磨。
“既要帮,便好好帮。”
沈珵美说着,忽然抬手,覆住了她握墨的手。
刘芙茜呼吸一滞。
她低首瞧去。
沈珵美的手掌正罩在她手背上,指骨修长,掌心温热,生生将她一只手尽数裹在其中。
她慌忙欲夺手。
“莫乱动。”
沈珵美的口吻极是端肃。
刘芙茜唬了一跳,竟真个止住了。
沈珵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砚池里慢慢磨开。
一圈。
又是一圈。
那墨锭子压在砚面上,发出细细沙沙的声响。
芙茜只觉自己那手竟全由不得自个儿做主了。
方才还在她掌中乱滑的墨条,到了沈珵美手下,竟安安稳稳,顺着墨沿子不紧不慢地盘转。
“轻了。”
沈珵美贴着她耳边低语。
刘芙茜手上一顿:“哪里就轻了?”
“哪里都轻。”
他说着,掌心里越发使上了劲儿,一点点往砚池里压,细细细细地研着。
“这样轻轻蹭着,哪里磨得出浓墨?”
“须得慢慢来,再深些,再稳些……”
刘芙茜双颊犹如火烧。他……在说什么啊。
她那本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早叫他给搅成了浆糊。
沈珵美的手掌完全包住了自己的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与掌心上那一点薄茧。
砚中清水一点一点染成墨色。
“嗯,这样便对了。”沈珵美终于肯松开手,“茜茜学得很快。”
刘芙茜立刻缩回去,攥成拳藏到身后。
可掌心里还残着他的温度。
她脸上发热,嘴上仍硬:“知道了。”
沈珵美偏着头睨她:“知道什么?”
刘芙茜别开脸,不去看他:“知道怎么研墨。”
“既知道了,往后每日清晨都来替我研墨。”
“什么?”
刘芙茜猛地抬头。
沈珵美已转身回到案前,“反正你也睡够了。”
“我几时说过往后每日都来?”
沈珵美提了一管紫毫,蘸了蘸她方才研出的墨。“你不是想学么?”
“我……”
“往后若想寻我作伴,便直接过来。”沈珵美头也不抬,“不必偷偷摸摸的。”
刘芙茜的脸红得再不能红。
她……今日原为的什么来?
哪里是稀罕来陪他!
更何况,她……她几时偷偷摸摸了?
怎么这事儿到了他这里,生生颠倒了黑白?
正欲分辩,忽听门外脚步声响。
“公子,早膳备好了……”
小厮李福打起帘子进来,猛抬眼撞见刘芙茜,不由得一怔。
沈珵美放下笔,淡淡看他一眼:“去告诉厨房。”
李福答是。
“往后早膳备两份,送到书房来。”沈珵美言罢,略顿了一顿,复又添补道。
“夫人要陪我晨读。”
李福:“……是。”
刘芙茜:“……”
李福去了半日,刘芙茜回过味儿来。
“我几时应下你了?”
“方才。”沈珵美看着她,“可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
“我不曾……”刘芙茜正要分辩,又把唇抿住。
她低头拈了拈袖角,心里暗暗一算,自己方才果然漏了一处。
她只说帮他研墨,未曾说今日,也不曾断言只此一回。
那句话原是她慌乱中随口扯的,谁知叫他一捏,竟捏出了这样一层意思。
她竟像真输了半招。
“还是说——”沈珵美的笔尖从纸上轻轻划过,“茜茜这会儿又要反悔?”
一边说,一边抬眼睇她。
刘芙茜暗暗咬了咬唇,她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拿话激她。
他就是专等她退缩,好笑话她说话不算话。
刘芙茜深吸一口气:“……谁说我不来了。”
不就是晨读么?她还怕了他不成?
“那便坐。”沈珵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早膳就来了。”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似不过一桩风吹云散的细事。
可刘芙茜心里却明白。
从今日起……
她怕是真要日日同他一道晨读了。
她僵着身子坐下,看着沈珵美继续写字。
刘芙茜盯着纸上的字,有心要挑拣些毛病出来。
譬如这一捺肥了些,那一撇又瘦了些。
谁知盯了半日……竟挑拣不出半分不是来。
他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画虽藏锋露芒极具筋骨,偏又不显板滞,转折收放处也都恰到好处。
刘芙茜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越看心下越是气恼。
这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他什么都会?
字写得好又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别连人也生得那样好看。
若她从小也有人教,未必不能写成这样。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纸上的字。
……好罢。
确实是好看的,也就那么亿点点好看。
沈珵美忽然开口:“对了,茜茜。”
刘芙茜立刻收回目光。
“……又怎的?”
“下回想看我的书,直接拿便是。”
沈珵美仍旧低头写字,声气平淡。
“不必偷偷摸摸。”
他略顿了顿,“反正你迟早都要看的。”
刘芙茜:“……”
这人……
到底在说什么呀!
——
晨光微凉,慈安堂内檀香袅袅。
薛枚坐在紫檀圆桌前慢慢用粥,面上一派和软,却不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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