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月。
山间的风愈发寒冷,竹林里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瀑布的水量比夏季少了许多,但轰鸣声依旧,远远就能听见。
云天的训练从未停歇。
每日卯时,他准时出现在后山空地。每日酉时,他才拖着满身疲惫离开。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尘心的要求越来越严,训练内容越来越多,但他从未抱怨过半句。那些新增的项目——闭目挥剑、瀑布站桩、蒙眼听风——每一个都像是专门为了磨掉他最后一层皮而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这一日,宁荣荣又来了。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只记得从那个秋天开始,只要没有功课,她就会往后山跑。有时带着糖,有时带着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托着下巴看云天训练。
一开始,侍女们还跟着。后来发现小姐只是去看那个孩子训练,没有什么危险,便也不再紧跟着,只远远候在竹林外。
一开始,宁荣荣喊他“云天”。
“云天,你今天练什么呀?”
“云天,你流了好多汗!”
“云天,给你糖!”
那时候,她对这个沉默寡言、满身是伤的男孩只有好奇。宗门里有很多师兄师姐,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他们训练时说说笑笑,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水,从来不会把自己练到瘫在地上起不来。偶尔有人刻苦一些,也只是比别人多练半个时辰,然后就会收获一片赞叹声。
但云天不一样。
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不知疲倦。被击倒了爬起来,被击倒了再爬起来。宁荣荣亲眼见过他用剑劈石头的时候,手掌浑身青紫,连喝水都握不稳杯子,可第二天再来时,他依旧站在那个位置,握紧那把剑,眼神比前一天更亮。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小天……云天,你就不疼吗?”
云天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疼的。”
疼的。但他还是继续。
宁荣荣看着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她从小被宠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不懂什么叫同情。
是佩服。
是那种看见一个人在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并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时,才会有的佩服。
宗门里那些人,天赋好的有,家世好的有,长得好看的也有。但没有一个人像云天这样。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人没有的。那时候宁荣荣还不懂那叫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小天哥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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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宁荣荣照例来到后山。
天气很冷,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粉色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皙。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身后远远跟着两个侍女。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刚要坐下,忽然愣住了。
石头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垫子。
垫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布料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色粗布,边角缝得歪歪扭扭,有几处针脚还特别长,像是赶工缝出来的。有几针甚至缝歪了,又重新补了一针,留下一个难看的小疙瘩。但垫子很厚,里面塞满了干草,坐上去软软的,完全隔绝了石头的冰凉。
宁荣荣愣住了。
她拿起垫子,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很丑,有的地方甚至缝错了又拆开重缝,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但每一针都很结实,扯都扯不开。垫子背面还有一个更丑的东西——像是想绣点什么,但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就放弃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不远处挥剑的云天。
晨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挥剑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但宁荣荣知道,这个垫子一定是他放的。
除了他,没人知道她会坐这块石头。除了他,没人会在意石头凉不凉。除了他,没人会用那双只会握剑的手,笨拙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出这么个丑丑的东西。
她抱着那个丑垫子,忽然笑了。
“小天哥哥!”
她喊出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在竹林间回荡开来。
云天的剑势微微一顿。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看向她。
宁荣荣举着那个垫子,笑得眉眼弯弯:“这是你做的吗?”
云天看着她手里的垫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呀?”宁荣荣跑过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每天训练那么累,还有时间做这个?”
云天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这是他用三个晚上,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不会说,他的手握惯了剑,握针的时候笨拙得要命,手指被扎了无数次,那块粗布上沾了他不少血。他不会说,他缝了拆,拆了缝,整整做了五个才做出这一个勉强能看的——前四个都太丑了,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只是说:“石头凉。”
宁荣荣听了,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小被宠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这样默默地为她着想。宗门里的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宗主之女。侍女们对她好,是因为那是她们的职责。爹爹和剑爷爷骨爷爷对她好,是因为他们爱她。
但云天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是。没有武魂,没有背景,没有家世。他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孤儿,每天练得满身是伤,活得比谁都苦。可他却在训练之余,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用本该休息的夜晚,给她缝了一个垫子。
因为石头凉。
“小天哥哥。”宁荣荣又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鼻音,“你真好。”
云天耳根微微发热。那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脖子。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重新握紧手中的剑。
“我去训练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宁荣荣抱着那个丑垫子,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看见他的耳朵了——红得像熟透的虾,从后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天哥哥!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啦!”
她冲着那个背影喊,声音清脆响亮,在竹林间回荡。
云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但宁荣荣看见了。他的耳朵更红了。
她抱着垫子,在原地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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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云天”就变成了“小天哥哥”。
“小天哥哥,你今天练什么呀?”
“小天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天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喊得顺口,喊得自然,喊得理直气壮。仿佛从一开始,她就该这么叫。仿佛这两个字天生就该连在一起,从她嘴里说出来。
云天一开始还会耳根发红,每次听到都会微微一顿。后来渐渐习惯了。每次听到那声脆生生的“小天哥哥”,他会轻轻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然后继续手中的动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声声呼唤,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死水,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很小,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开始期待那个声音。
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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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宁荣荣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云天已经完成了站桩,开始挥剑练习。他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剑,一下一下地挥着。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
挥到第三百二十七次的时候,他停下来喝水。
目光不经意地飘向竹林小径。空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挥剑。
第四百五十二次,他又停下来擦汗。目光又飘向那条小径。还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挥剑。
五百次挥剑结束,他开始劈石头。握剑的手被攥的发白他也浑然不知,只是机械的进行。
午后,他开始攀岩。冰冷的崖壁,湿滑的青苔,每一次发力都要耗费全身力气。他攀到一半,悬在半空中,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从那个高度,能清楚地看见那条竹林小径。
还是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四合,那条小径始终空空荡荡。
云天收剑入鞘,站在空地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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