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风无边阁楼。
赵靖心情极烂,各种浓香的风四面八方肆虐他,满堂惊呼,吵得他额角突突直跳。他原本想直接回去的,回去看看亓骁云打那破铁做甚。
现下走不得,烦归烦,事得管,都是兄长辖下的百姓。
窗棂上的红是溅上去的,热腾腾的一道,顺着雕花的木格往下淌。
那少年已经软下去了,却还死撑着最后一口气,十指痉挛着,抓住了一截织金花缎的衣摆。
他看不清了。眼前是一片糊着的光,人影憧憧,有人退避,有人拉扯。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死也不能松手。既有贵客至,那把事情闹大他才有一线生机。
少年上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安静”。
满室的慌乱霎时静了一静。
赵靖垂下眼,看见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袍角,指节泛白。再往上,是一张血糊了眼睫的脸,额上破了个洞,那少年正拼命睁着眼想看他,却只能翻出一点眼白,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他稍稍弯下腰。
“……冤…冤枉……”只有这两个字是清楚的。
赵靖没动,只侧了侧头,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落在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身上。
陶承允站在三步开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了的纸皮。角落里站着几个龟公老鸨打扮的人,手里有绳子戒尺棒槌,见他看过去,一个两个躲的躲藏的藏。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殿下,此处污秽,还请殿下移步净室。下官一定查个清楚明白,再禀报殿下。”陶承允眉心皱起,脸上收拾出父母官的担忧。他往身后看去,便有两人立马上前,打算把地上那少年架起来带走。
“本王向来心软。”赵靖目光又落回那少年身上,这人是抱了死志去撞的,“哪能见得了如此标致的人儿受苦。忘言,带走。”
想起亓骁云痴痴望向打铁铺的目光,赵靖又心生不满,他急不可耐地去那地,有何人何事比陪自己出门更重要。不仅是个断袖,还是个见异思迁的。既如此,自己带个人回去,他也无可厚非。
赵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连打铁铺里有没有人都没瞧见,况且他带什么人回去,和亓骁云根本没什么关系。他暗自嘀咕,颇似画蛇添足。
那少年没松手,忘言把人捞起来后有些进退两难。
“殿下,他说不准是个疯子,失心疯了才闹这么一出扰殿下雅兴,还是让下官来处理吧。”陶承允拱手躬身,姿态摆得恭敬非常,“至于标致的人儿,风无边里还有的是,若是殿下喜欢,激烈些的,下官也能寻来耐用的。”
陶承允看向那些绳尺棒,自以为揣摩到了靖王的心思。
果然,哪个位高权重的没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不过玩弄几个貌美的,能被贵人看上是他们的福气。
“疯子?呵。”赵靖直起腰,拍了拍少年那只手,“松开。”
那少年的脸无力仰倒,额上的血还在往外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淌进领口里去。整个人都在抖,脑子可能都撞散了,他闻言却把那小截衣摆攥得更紧了。
“松开。”赵靖又说,他声音低了些,“本王保你沉冤得雪。”
手终于松了。
“陶大人,冤假错案一般自有朝廷法规按章行事。可本王疾恶如仇,又偏生是个急性子,等那流程走完,岂非黄花菜都凉了。”
靖王看他的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扫过,陶承允却觉得后颈上被人按进了一根冰锥,从脊椎一直凉到尾骨。
“如此合本王心意的人儿,若是被逼良为娼,那恶人就该被切掉二两臭肉,塞进其嘴里,而后游街示众受人唾弃。若是牵扯出更多的案子,啧。”
赵靖似是很苦恼,托腮思索半响,“斩首也太过无趣,还是留着恶人性命,剥其皮,刮其脂,做灯笼,熬灯油,悬于这梁上,日日警示世人好了。”
两股战战,陶承允险些站不稳,他脸上强撑的笑叫人不忍直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那口凉气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不过,陶大人为人父母官,定是劳心竭力为民分忧,本王或是多虑了。”
赵靖说完,也不等陶承允回话,抬脚就往外走。
这破地方脂粉气实在太重,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感觉自己快要在空气中窒息。
直到赵靖一行人出了风无边,陶承允才大口喘着气,站在原地,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
“快,快去通禀。”他抬起头,看见窗棂上那一道血,已经开始发黑,像一条僵死的蛇。陶承允懊恼,当初就不该怜林澈年幼,早早强用了再杀掉才是,反正他家里已然无人。
车轿稳当前行,有人轻巧落在驾马的忘言身旁,满脸稚气笑得似孩童,“殿下,罗里里前来复命。”
“说。”赵靖还在遮掩口鼻,昏过去的林澈躺在一侧仍在散发着甜腻的臭味。
罗里里进轿就呜呜哦哦,十指捂住自己大大的圆眼,实则一丝视线也没遮住。他见一少年赤足裸臂还盖着靖王的衣衫,连声说:“哎呦——打扰殿下雅兴,该罚,该罚——”
“你与本王也算相识已久,何至于讨罚。”赵靖不等罗里里接话,“少阁主此趟前来,一切自掏腰包即可。酬劳?不讲不讲。”
“别啊殿下!”罗里里哀嚎一声,跨过林澈到赵靖身旁蹲下,他知道靖王是真的会不给钱,靖王不给那陛下也只会不给,“得讲,得讲。殿下呐,小的没苦劳也有功劳,还请殿下听一听……”
倒豆子一般,罗里里将查到的消息报了上来。
先是神医不系,他仍旧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倒是从一山村百姓口中得知,数年前似有一人样貌与不系画像相似,携徒过路,义诊换饭食。
赵靖抱臂,指尖轻叩手肘,不假思索吩咐继续追查此事,他示意罗里里接着说。
安平州每每有大人升迁、过寿,陶承允必然送去贺礼,前朝的官窑,传世的字画,这些东西有真有假,在各自府邸里转一圈,过几个下家又转回陶承允手里。一来二去,东西还是那件东西,但滚动的账目却平了。
澜城枕着昭国最大的河流,安平州大半数人都是济水养大的,也都是济水等着收的。年年修不完的大坝,岁岁清不完的河堤,济水专吃银子,吃饱了,就老实一年。
罗里里顿了顿,神情带上愤然,又道河工款拨下来到各县城剩一半,中间那截,知州抽三成,府里分管河务的抽两成,剩下的知县跟属下再分。
还有本地士绅,家家被逼缴河工捐输,美名其曰为民尽心意,不缴就封仓查账,各种刁难。这望山县里六家大户,一家没落。
“可有凭证?”赵靖倚在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能让人心火稍降。兄长在中都累死累活掰算着银两,底下的蛀虫却肆无忌惮中饱私囊,真是,活腻味了。
罗里里摇头,这些都是万象阁从蛛丝马迹中探明的,贪墨的官员盘根错节,各自相护,一时物证难觅。
“无妨,今日倒是捡了个人证。”赵靖踢一脚自己的狐裘,见少年胸口还有起伏,没死就成。
至于物证,他们假账做得多了,自己也能造假往来书信、账册副本。赵靖想起那个县丞,专门替陶承允跑腿送礼的人自然心中有数,抓来便人物证俱全。
吞了兄长多少钱,都得给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赵靖特意吩咐绕路经过那家打铁铺,不见人。亓骁云最好早早回到府上,自己可没允许他再去别处。
水凉了,亓骁云站起身,带起一阵水声。浴室里雾气未散尽,铜镜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影子,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与赵靖,萍水相逢,聚散难料,大可随心意而为,又何必深究。
“行吧。”亓骁云轻声说,甚至没发觉自己嘴角翘着,“就这样吧。”
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推开门。
门外是刘府后园的长廊,今夜月色正好。亓骁云往自己的房间走,衣角带起一阵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抬进去的时候我亲眼瞧见的,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就那么光着……”
走廊旁有一条夹道,在刘府内宅与外院之间,窄得很。两面高墙,一头通着马厩,一头通着厨房,平日里只有下人们抄近路才走这儿。
亓骁云本不想听闲话,背后嚼人舌根的事他素来不耻。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王爷那件狐氅,就披在他身上,从头裹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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