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鸾雀开始上客了,舞台上的漆金栏杆拢成半扇鸟笼的形状,窈窕姑娘穿着镶满亮片的抹胸短裙站在幽幽的聚光灯下唱歌,红唇艳丽,骨肉丰腴,像半杯盛在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
这里是文艺区,衣冠楚楚的人们喜欢在工作之余坐在这里附庸风雅地听听歌,晃着酒杯和红颜知己谈谈风月。楼上的包厢则和这里完全是两种风格,当这里低吟《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时,楼上包厢里的老板们正高唱《卡拉永远OK》。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三层小楼歌舞升平,身穿马甲和白衬衫的侍应生托着香槟穿梭其间,浓妆淡抹的粉红佳人坐在吧台等待有人请她喝一杯干马提尼。历城建设的吴总做东,招待一个北方来的大老板,多丽姐带着姑娘们前呼后拥地向二楼的包厢走去,吴侬软语、巧笑倩兮,咯咯咯地笑了一路。
温涵走在队伍的最末尾,长卷发都拢到一侧颈边,细长的脖子曲线优美如同将死的天鹅。路过文艺区,平时常找她聊天喝酒的男士冲她点头致意,她亦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走在最前面的多丽姐挽着大红披肩,腰肢款摆走得风姿绰约仪态万千,边走边向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熟客献上最亲切的问候和最热情的笑脸,端的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转身走进二楼灯光昏暗的长廊,阴影中她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冷淡和轻蔑。
今天,柳江云介绍来的那个女孩主动找到她说想上钟试试。
她笑了,看吧,她说什么来着,来这里坐班的姑娘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倒是好眼光,今天这几个老板可不是一般大方。”她弹了弹烟灰,笑看着她,“通常我不会让新人一上来就接触大单,但你是柳江云介绍来的人,回头可别说姐姐没照顾你。”
温涵将头发挽至耳后,笑得甜美,“谢谢多丽姐照顾。”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多丽姐叫住了她,“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转过头来,“渡鸦,我叫渡鸦。”何其冷艳的一张脸。
多丽姐笑了一下,“倒是很称我这家店。”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鸾雀最漂亮的姑娘们都在这里啦吴总~”多丽姐推开包厢门的同时捏着嗓子嗲声吆喝了起来。
屋里包括吴总在内坐着三五个中年男人,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孩排成一条长龙,一个接一个的走进包间,应接不暇如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吴总好。”姑娘们齐声甜道。
“多谢多丽姐费心,”吴总很客气地给多丽姐点上了香烟,同时向姑娘们介绍道:“这位是B市来的温老板,你们谁今天能讨得温老板的欢心,有大红包喔。”
姑娘们都捧场地欢呼起来。
那个北方来的大老板油头粉面风度翩翩,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中算是最保养得当的,他乐呵呵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目光从姑娘们身上挨个略过,一路来到包间门口的位置。
温涵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不紧不慢地提着高叉裙的裙摆款款而入,步伐摇曳,顾盼生姿,像来参加期待已久的晚会
此时只有察言观色的多丽姐注意到,原本神态自若的温老板笑容凝固了,眼中闪烁着惊疑、呆滞、和不敢置信。她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最靠近门口那里站着的是柳江云介绍来的名叫渡鸦的姑娘。她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着,银色高叉裙领口开至胸前,紧紧包裹着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抬起手将头发挽至耳后,脸上一如往常保持着知性而妩媚的笑意,比往日多一份狡黠。
敏锐如多丽姐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而这边毫无察觉的吴总还在得意地邀功,瞥着渡鸦倾过身去向坐在包厢最中心的温老板道:“温董,我就说鸾雀的姑娘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吧——”
话音未落,只听房间里有人甜美清脆的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刻整个包厢都寂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向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个压轴出场的漂亮姑娘面不改色地和坐在最中间的温老板对视着,她微微歪头,绸缎般的长发顺着光洁的肩头滑落,那声“爸爸”就是源自于她。
此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大伙不约而同地去看温老板的表情,而他难看的脸色分明在说这声“爸爸”应该不是开玩笑的。
没等大伙反应过来,尊贵的温老板已经抄起烟灰缸朝面前的姑娘扔了过去。
众人都傻了眼,姑娘们惊叫着逃散。
“你他妈在这里做什么?!”
在姑娘们的尖叫声和吴总错愕的神色里,温老板十分狼狈地暴起。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人像忽然疯了一样,将手边一切能够到的东西一股脑地朝对面砸去,大家伙拦的拦,躲得躲,奢华的包厢瞬间变成了热闹的马戏团。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时候,最后进来的那个漂亮姑娘却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靠在墙上笑得不能自持,摇摇欲坠。
“你多疼爱我,从来不叫我失望,我赌你有天经过G市一定会来这儿,你果真就来了!”她指着温如海笑说。
“出去出去,都先出去。”聪明如多丽姐,立时低声招呼着自己的人率先离开了战场,其余的老板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或微笑或摇头地拿起各自的手机和外套,昂首挺胸的款款而去。徒留做东的吴总一人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
“温董,这是......”吴总笑着上前,似乎是想试探一下今天这局面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滚!!!你他妈也滚出去!!!”温如海疯了似得的暴怒道,什么情面、礼数、主客之仪统统顾忌不上了。
吴总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头联系。”身边的秘书早就将外套和包都抱在怀里准备撤了,闻言立马将门打开,跟在吴总身后也出去了。
多丽姐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马明知故问道:“哎呀吴总,这是什么情况呀?”
吴总笑着摇摇头,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你在这行干了30年,估计也没见过这种事吧?呵呵......”
人都走光了,包间内只剩喘着粗气搓着头皮不知如何自处的温如海和一脸宁静的温涵。巨幕电视上还热闹地唱着《欢喜就好》。
人生海海甘需要拢了解
有时仔清醒有时青菜
有人讲好一定有人讲歹
若麦想吓多咱生活卡自在
归工嫌车无够叭嫌厝无够大
嫌菜煮了无好吃嫌某尚歹看......
像一部欢喜的闹剧。
温如海想把吵闹的电视关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开关和遥控器,他像个忙碌的小丑上窜下跳地翻找着,最后干脆抬脚狠狠踹向屏幕。屏幕很高,他又不够柔软,几次费劲地抬起腿来都只踹到了墙,还险些把自己绊倒。
温涵无声地笑着,悠闲自在地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看她爸无穷无尽地折腾。
温如海调转矛头,如一头失控的公牛般大步走到她面前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温涵不闪不躲,被打的一只耳环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倒在地。可她笑得更开心了,刺耳的尖笑由低至高,被房间内的话筒无限放大,回荡在偌大的包厢里,听起来是那么痛快又开心。
那边温如海终于找到了一件趁手的工具,他举起包厢角落用来装饰的高杆麦克风,狠狠向电视屏幕砸了下去。屏幕花了,歌声却还在继续,他冷静地实施着破坏,将一切都砸了个干净,直到无意中扯断了连接音箱的电源,欢快的歌声突兀地消失了。
包厢里终于安静了,他也恢复了镇定,只是上了年纪,一番动作后让他有些气喘吁吁。
他走到温涵身边,伸手将摔在地上的温涵拉了起来,一如小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时那样。
他转身背对温涵站着,低头搓了搓脸,接着伸手一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温涵没有坐在他指的沙发上,而是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她旁若无人地翘起腿,高叉裙摆随着动作滑向两侧,露出裙底的保险裤边缘。
温如海垂下眼,捡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了她腿上,“屋里凉。”
她脸上刚才被他打过的地方浮现出了红色的指印,他不敢直视那指印,因为那是他亲自打的,这让他心疼地恨不得把自己刚打过她的手剁了。他毫不犹豫地扯下了自己衬衫的袖子,将一端扎口,从冰桶里抓了一把冰块塞进袖筒里,做了个简易的冰袋轻轻敷在温涵脸上。
温涵看着他,面无表情。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坐在温涵对面的沙发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整个包厢一片狼藉,他不再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却一如天下所有语重心长的父亲,“跟爸爸说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干你身边那些女人常干的事。”她在笑,那笑意深深地浸润到眼睛里,“这样咱们家多和谐呀,有当piao客的爸爸,当ji女的女儿,还有死不瞑目的妈妈,没有比咱们更般配的一家人了呀。”
温如海看着她不说话,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很久,他淡淡道:“就算是爸爸错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温涵不答,轻声问他:“这些年你幸福吗?”
温如海不说话。
“我不幸福。”她笑了笑,“我以为看到你难堪可以让我觉得幸福一点。”
“那我的宝贝女儿现在觉得幸福一点了吗?”
“完全没有呀!”温涵顽皮的皱了皱鼻子,笑说,“我真不明白,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血缘原本就是这么强大?还是因为你曾经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她说着,视线开始变得飘忽,像是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里。
“爸你告诉我,你现在跟你儿子在一起时,也会把家里最后一个鸡蛋让给他吃,骗他说自己不饿吗?”
温如海摇了摇头。
温涵开心的笑了,“也是,现在家里应该不会再有这种只剩一颗鸡蛋的情况了吧。”
“那你会不会因为没钱给他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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