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忘忧”书店,在堆积如山的旧书和灰尘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宿弥坐在柜台旁那张他熟悉的硬木椅子上,掌心微微出汗。钟书钟老板坐在他对面,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用一把特制的、带有放大镜片的夹灯,仔细检视着宿弥带来的石笔板。
石笔板上,记录着怀表T-77当前状态的“色彩图谱”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磷光。内部的混乱“色彩乱流”与外部稳定的“白色光晕”形成鲜明对比,裂痕处更是色彩斑斓得刺眼。
时间过去了足有十分钟。钟书看得极慢,手指偶尔沿着那些磷光线条虚划,眉头微蹙。店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阿玄蜷在门口的阳光里,仿佛睡着了。
终于,钟书放下夹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抬眼看向宿弥,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情况比我想的糟。”他开口,声音平稳,“T-77的核心‘概率纤维’不仅断裂,还被某种强烈的、混乱的外部‘色彩’污染了——我猜,是那狗在追踪或对抗什么东西时,怀表被迫超负荷运转,甚至可能直接承受了某种‘场’的冲击。维修工的稳定贴片只是强行‘冻’住了这种混乱的平衡,就像用胶带粘住即将崩裂的瓷器。一旦贴片能量耗尽,或者再受到轻微干扰……”
他没说完,但宿弥明白后果。怀表会彻底失控,能量泄露甚至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钟老板,您有什么建议?”宿弥声音有些干涩,“调色师能修复吗?”
“昆图斯……”钟书沉吟,“理论上,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修复‘活性物品’的结构性损伤,他是最有可能的之一。但他修复的‘代价’,往往与损伤的性质和程度相关。你这块表,损伤重,还被污染,代价不会小。而且,”他顿了顿,“他最近似乎在躲什么人,行踪比平时更飘忽。陆文渊给你的码头区和旧艺术品市场的线索,可能是真的,但找到他,并且让他同意出手,是两回事。”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愿意试试。”宿弥坚定地说,“我需要知道,可能的代价会是什么?还有,除了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永久封存?”
“永久封存……”钟书缓缓摇头,“‘时空琥珀’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其他常规封存手段,封不住这种级别的‘活性’和污染。代价嘛……”他看向宿弥的手臂,那里流痕在长袖下微微凸起,“昆图斯对‘色彩’和‘感知’最感兴趣。他可能会索要你部分‘色彩感知’的灵敏度,或者一段特定的、与色彩相关的深刻记忆,甚至……要求你未来为他完成一件与‘色彩’相关的危险任务。具体要看他的评估和心情。”
部分感知能力?记忆?未来的危险任务?每一个听起来都代价沉重。但比起怀表失控可能带来的灾难,似乎又成了可以权衡的选择。
“另外,”钟书将石笔板推回给宿弥,“你记录的这个状态,很有意思。内部混乱,外部稳定……这种二元对立又脆弱的平衡,本身也蕴含着一种‘张力’。这种‘张力’,在某些特殊的需求里,可能也是一种‘价值’。”
“价值?”宿弥不解。
“比如,”钟书缓缓道,“对于某些想要研究‘活性物品’崩溃临界点’,或者需要一种‘不稳定的能量源’进行危险实验的人来说,这块处于临界状态的怀表,或许是难得的‘样品’。当然,和这种人交易,风险比找调色师更大,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被卷进更深的麻烦。”
宿弥立刻摇头。他不想让怀表落入任何可能滥用它的人手中。
“看来你已经有选择了。”钟书点点头,“那就去找昆图斯吧。带上这块石板,这是最好的‘病历’。另外……”他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形黄纸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号。
“这个你拿着。如果见到昆图斯,他提出的代价你无法接受,或者情况有变,把这符在他面前烧掉。他会明白,你是我介绍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至少不会当场翻脸或强留你。但只能用一次,用了,我和他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也就尽了。”
宿弥郑重地接过符纸,入手很轻,却感觉沉甸甸的。这是钟老板用自己的一份人情,为他加的一道保险。
“谢谢您,钟老板。”宿弥诚心道谢。
“不用谢我。你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怀表状态),我给予相应的建议和一点担保,这是‘停云斋’的规矩,也是我的行事方式。”钟书摆摆手,“去吧,时间不多了。码头区傍晚人多眼杂,但也容易隐藏。自己小心。对了,‘烟’的警告,放在心上。‘饵’变‘钩’,往往意味着平静水面下的猎手,已经张开了嘴。”
离开书店,已是下午三点多。宿弥先绕道去了与柳大夫约定的公园角落。柳大夫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男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他检查了大黑的伤势(宿弥把它从安全屋带了出来,用毯子裹着),重新清洁上药,又打了一针抗生素和营养剂,并留下了一些口服药。
“伤口处理得不错,很专业,不是普通人的手法。”柳大夫有些讶异,但没多问,“它失血有点多,需要静养补充。按时吃药,别让伤口感染。费用嘛……”他看了看宿弥递过来的压缩饼干、水和药品,笑了笑,“这些够了。姜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需要,可以再联系。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有些生面孔在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你们也小心点。”
宿弥心中一紧,点头谢过。柳大夫驾车离去,迅速消失在街角。
看来走私集团的搜索网确实在收紧。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前往城东码头区。
他抱着重新包扎好、依旧虚弱但清醒了一些的大黑(它睁眼看了看宿弥,尾巴轻轻动了一下),背起背包(里面装着石笔板、黄纸符、剩余物资),再次踏上路途。阿玄无声地跟在旁边。
城东码头区是这座城市的老工业区兼货物集散地,如今虽然衰落,但依旧繁忙。巨大的仓库、生锈的龙门吊、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构成钢铁森林,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傍晚时分,工人们陆续下班,各种车辆进出,人声、车声、汽笛声嘈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也容易迷失。
根据陆文渊的模糊线索,调色师昆图斯近期可能出现在“旧艺术品市场”或“码头区”。旧艺术品市场白天开放,现在已近傍晚,估计收摊了。码头区范围更大,但陆文渊提到“可能出没在靠近第七仓库区的废弃调度室附近”,因为那里“采光奇特,傍晚时分的余晖能透过破损的屋顶,形成特殊的光影效果”。
第七仓库区在码头深处,位置偏僻。宿弥抱着大黑,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干道,在集装箱和废弃设备的阴影中穿行。夕阳将巨大的机械和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世界仿佛浸泡在暗红和金黄交织的余晖中。
手臂上的流痕,在接近这片区域时,开始传来隐约的、与在疗养院和净化站不同的感觉。不是污浊混乱,也不是沉重惰性,而是一种……更加“锐利”和“变幻”的触感,仿佛空气中飘散着无数极其细微的、不断破碎又重组的“色彩棱镜”。
是调色师在这里活动留下的“痕迹”?还是这个地方本身的特性?
他按照记忆中的码头地图,寻找第七仓库区。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生锈铁桶的角落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半坍塌的旧调度室,红砖墙垮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破损的桌椅。奇特的是,正如陆文渊所说,傍晚的阳光恰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透过屋顶一个巨大的破洞和侧面残缺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复杂而迷离的光斑,光斑中飞舞着无数微尘,像金色的星沙。
而在那片光影的中心,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沾满各色颜料的旧工装,头发灰白凌乱,面前支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却空无一物。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束透光,仿佛在欣赏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品。
是调色师昆图斯!他真的在这里!
宿弥心跳加速,正要上前,阿玄却突然用爪子按住了他的脚背。
“等等。”阿玄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看那边。”
宿弥顺着阿玄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调度室另一侧,一堆废弃的木质电缆盘后面,隐约有两个人影晃动,正偷偷窥视着调度室内的调色师!那两人穿着码头工人的蓝色工装,但举止鬼祟,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走私集团的人?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是跟踪自己来的,还是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调色师的位置?
宿弥立刻缩回阴影中,屏住呼吸。大黑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怎么办?调色师近在咫尺,但旁边有埋伏。直接冲过去示警?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绕过去?调度室只有一个入口,另一面是墙。
他看向阿玄。猫咪翡翠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似乎在快速评估局势。
“那两个人,注意力大部分在调色师身上,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等什么人。”阿玄分析,“他们暂时没发现我们。调色师……他不可能没察觉,但他毫无反应。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
话音未落,调度室内的调色师忽然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穿过了破败的墙壁,直接落在了宿弥藏身的方向,也扫过了电缆盘后的两个潜伏者。他的表情在斑驳的光影中看不真切,但宿弥似乎看到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然后,调色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在这片嘈杂的码头背景音中清晰地传来,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看够了吗?躲躲藏藏的老鼠,和……带着麻烦上门的小家伙。”
他果然都发现了!
电缆盘后的两人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没料到早已暴露。他们对视一眼,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手里赫然拿着手枪和某种捕捉网般的设备,直扑调度室门口!
“动手!抓活的!”其中一人低吼。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调度室的瞬间,异变陡生!
调色师坐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门口那片被夕阳照亮的区域,五指轻轻一握,仿佛抓住了空气中无形的颜料。
霎时间,那片区域的光影和色彩发生了疯狂的扭曲!金色的阳光、墙壁的暗红、地上的灰尘、空气中的微尘……所有可见的色彩元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瞬间混合、旋转、拉伸,形成了一片飞速变幻、令人头晕目眩的、五彩斑斓的“色彩漩涡”,恰好挡在了门口!
那两个冲过来的走私者一头撞进了这片“色彩漩涡”中。他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踉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流沙。他们手里的枪和捕捉网“哐当”掉在地上,人则捂着脑袋,痛苦地摇晃着,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无数无法理解的恐怖幻象,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色彩幻术?还是直接作用于感官的“色彩冲击”?
宿弥看得目瞪口呆,手臂上的流痕传来强烈的共鸣震颤,仿佛在呼应那片狂暴而美丽的“色彩漩涡”。
调色师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看都没看门口那两个陷入混乱的走私者,目光再次投向宿弥藏身的方向。
“还不过来?等我把这片‘余晖’浪费完吗?它可维持不了多久。”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宿弥咽了口唾沫,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抱紧大黑,从阴影中走出,小心地绕过门口那两个还在原地打转、发出无意识呻吟的走私者,走进了调度室。
近距离看,调色师昆图斯的面容比在疗养院天台时更加沧桑,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得惊人,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宿弥,以及他怀里的大黑,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背着的背包上。
“狗还没死,表还没炸。看来‘清道夫’的手艺没退步。”他淡淡评价,“那么,带着‘病历’(他指了指宿弥的背包)和新的麻烦来找我,是想彻底了结,还是想惹上更大的麻烦?”
“我想请您修复这块怀表。”宿弥开门见山,从背包里拿出石笔板,双手递上,“这是它现在的状态记录。钟书钟老板让我把这个带给您。”他又拿出那个黄纸符,示意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烧掉。
调色师接过石笔板,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呵……混乱污染,结构崩解,外力强行稳定……烂摊子。”他抬头看宿弥,“修复可以。但代价,你付得起吗?”
“请您明示。”宿弥心提到了嗓子眼。
昆图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那片渐渐开始消散的“色彩漩涡”旁,伸出手指,仿佛在捻动空气中残留的色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染上一层金边。
“这块表,T-77,核心是‘概率纤维’。修复它,需要我用我调制的‘同频色彩’重新编织断裂的纤维,并净化污染。这需要消耗我储存的珍贵‘基色’,以及我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直视宿弥,“更重要的是,修复过程中,我必须深入表的内部‘色彩结构’,这会让我短暂地、深度地连接上它承载的‘因果’和‘概率乱流’。这部分风险,需要有人分担。”
“分担?”宿弥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在现实层面相对稳定、又能与‘色彩’产生一定共鸣的‘锚点’,在我进行深层修复时,帮我稳定自身,避免被表的混乱因果拖入不可预测的色彩深渊。”昆图斯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你,很合适。你有流痕,深度介入过‘流通’,对色彩有基础感知,而且,你和这块表,这条狗,已经有了因果纠缠。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宿弥的身体,看向他手臂上的流痕,尤其是那个被提取了记忆的“空腔”。
“你这里,有个‘空腔’。刚刚被‘清道夫’那干净利落的手法挖出来的。正好,可以暂时容纳和过滤一部分修复时溢出的、驳杂的‘概率色彩’回响。当然,这会有点……刺激。可能会让你的流痕产生一些不可预知的变化,也可能让你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对特定类型的‘概率’或‘色彩’更加敏感,甚至产生轻微的预知或既视感——副作用罢了。”
用自己流痕的“空腔”作为修复怀表时的“色彩缓冲器”和“风险分担器”?还要承受不可预知的副作用和流痕异变?
“这……就是代价?”宿弥声音发干。
“这是代价的一部分。”昆图斯走回画架旁,拿起一支干涸的画笔把玩着,“另一部分,我要你身上一件东西。”
“什么?”
“你第一次‘主动显影’时,看到水厂污染场核心旋涡的那段‘原始色彩印象’。”昆图斯说,“我知道‘清道夫’提取了你的记忆碎片,但那只是数据。我要的,是更深层的、烙印在你感知本能里的、对那种‘重度污染色彩’的‘第一印象’。那是最纯粹、最强烈的污染样本,对我的‘污染色系’研究很有价值。虽然记忆被提取会让你对那段印象模糊,但流痕的‘烙印’还在,我可以安全地‘读取’出来,不会像‘清道夫’那样剥离记忆,只是复制那种‘感觉’。”
宿弥愣住了。又是水厂的污染记忆!不,是比记忆更深层的“色彩印象”!这东西这么有价值吗?连调色师都想要?
“犹豫了?”昆图斯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想想看,用一段对你有害无益的污染印象,加上一点风险承担,换一件‘活性物品’的彻底修复,救一条狗的间接恩情(狗的健康依赖表的状态),以及……或许能让你对自身流痕和‘色彩’的理解更进一步。而且,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点关于你那个‘游戏’的小提示——关于‘别墅’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宿弥心上。调色师也知道“游戏”?还知道别墅?
“你知道那个游戏?别墅到底是什么?”宿弥急切地问。
“修复完成,代价付清,再谈那个。”昆图斯摆摆手,不容置疑,“现在,选择。接受代价,我开始修复。不接受,带着你的狗和快炸的表离开,门口那两条杂鱼估计也快清醒了。”
宿弥看了一眼怀里的大黑,它正依赖地靠着自己。又想起怀表崩坏的后果,想起自己一路的挣扎,想起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蕴含一切的“别墅”。
他没有退路了。
“我接受。”宿弥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很好。”昆图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宿弥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柔和但内蕴无数变幻色彩的微光。
“忍着点,会有点‘烫’。”
他食指点在宿弥手臂流痕的“空腔”位置。
“啊——!”宿弥闷哼一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炸开!不是疼痛,而是无数混乱、扭曲、污浊但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堕落美感的“色彩感觉”洪流,从那个“空腔”中疯狂涌入,又似乎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引导、抽取出去!他仿佛再次置身于水厂加药间那个污浊的旋涡中心,但这次的感觉更加原始、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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