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听到了,”朱颜挑了挑眉,冲她道,“他身上可背着人命,可得把他看好了,要是说漏了嘴,到时邵堂做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敢保证。”
杨桂花惊恐地看着她,再无往日的泼辣与暗恨。
邵远跟着出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对喊了二十几年的爹娘,一句话也没说,跟着朱颜进了屋。
灵姐和莲花低低说话的声音传来,邵远心里凄苦,闷坐在那儿也不说话。
朱颜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用手肘碰了碰他:“想哭你就哭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像开了闸口,邵远肩膀颤抖,头埋在双膝间。
起先还只是低低地哭,最后像悲兽一样低声呜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朱颜抱着他的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能默默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
*
既然邵父身体并无大碍,三人准备着手回汴京去。
“原先答应的三十五两不变,”朱颜跟邵近商量,“另外我再给你添五两,你不要养鸡鸭了,就专门守着他,防止外人和他接触,也不许他出屋子,必要时可以动手。”
不用费力养鸡鸭,能多白得五两,以后两个老的吃什么喝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邵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立刻拍着胸口,满口答应:“放心,弟妹,你的话我都记着,绝不让他出那边屋子一步。”
第二日,朱颜邵远清点了席面留下来的干货腊鸡糕点等,分成好几份,给刘里正和耄正家里各送了一份,邵大伯那边也送了。
当然,问及邵父,朱颜委婉地透露了他疯病的事,要挪去村后山那里静养几年,以免扰了村里人,还要请他们多关照。
众人对邵家的事,尤其是邵父,都无一例外先是叹气,而后顺利应承下,一定会帮着邵近照看邵父,不让他生事。
实际上邵父这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于他来说,虽然是活着,后半辈子却只能坐牢似得困在小屋子里,或许有一日他还会后悔当初没让邵堂掐死自己算了。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朱颜丢开绿河村的一切,踏上回京的船。
*
一个月后,汴京内城定国公府。
定国公去岁年前在北边打了打大胜仗,皇帝龙颜大悦,不但恩赐定国公回京述职时大办寿宴,还命魏贵妃从□□司和尚宫局调拨人去协助操办,可谓天子之恩,煌煌辉然,满京谁不羡慕。
一大早,府内后厨司、台盘局就忙碌了起来。
日头渐晚,金乌西沉,宾客也陆陆续续登门。
挂着伯府灯笼的一架青油顶马车排着队等着下车递帖子赴宴,里头装扮精细富贵的妇人觉得燥热,心中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脸面穿这身绸面衣裳,看着好看精致,在五月末快六月的天儿里觉格外闷热,扇子都扇飞了也不敢拆了领子。
一旁的赵二爷看她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道:“说了让你别穿这身,你非不肯,这会还不算热,待会席面上一说话一吃酒,肯定更热,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方二奶奶瞪他:“我这样还不是给你做脸面!公公卷走银子,咱们二房名下在南边的田庄收成又不好,半点银子也没有,做不了新衣,总不至于让我自己出嫁妆箱底去做夏裳吧?说出去你的脸还要不要?”
提到这就窝火,没好气道,“更何况你还有个小心肝正怀着孩子呢,整日不是要吃这就是吃那,你当我是金山银山?告诉你,等她生了孩子,就立刻将人打发出去,我都是为了你才吃这闷亏,到时候你要推三阻四,看我不跟你没完!”
赵二爷扶了她肩,赶紧哄道:“是是是,好好好,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的儿子不给你教养给谁教养?”
方二奶奶这才面色稍霁。
“倒是你,今日去了可别忘了咱们之前商量好的事,无论多少,只要她不是漫天要价,咱们都要入一股,”赵二爷叮嘱正事,坏笑着猜测,“也不晓得这妇人是走的什么门路,居然国公府的油灯局都定给她一人,只怕是有些姿色,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你这善妒的毛病见了人可别犯,人家现在算是咱们的“财神爷”,要和气生财。”
要说赵二爷顶着这张脸,只要他愿意哄女人,那是能说出花来的,又因打趣的口吻,方二奶奶到底绷不住脸,忍俊不禁,拍了他一下:“去你的!”
虽说夫妻融洽了几分,她依然觉得闷热不减,用扇子略微挑开了帘子,外头人声沸腾,但他们的马车还排在距离国公府大门一百来步远。
她心里不忿,正要合上车帘,却瞥眼看到西角门处有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正在和一名仆妇说话。
这并无奇怪,只是她觉得那妇人有些眼熟,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皱了皱眉,从另一头撩开帘子。
跟着车走的春湖赶紧看她,“奶奶有何吩咐?”
方二奶奶只觉得自己想多了,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正与内管事黎妈妈说话的朱颜感受到有视线盯着自己,下意识回头去看,只看到巷子外面正街上,排着几架等着进府参加宴会的马车,并无不妥。
她没放在心上。
“朱娘子,你布置的灯我家国公爷看了也说好,尤其是你另外送来的小老虎灯,也不晓得你这双巧手怎么做的,竟然能做的这样栩栩如生,那小老虎的胡须眉毛都能动,还能拆开再装上,小世孙不知多喜欢,整日拿着玩呢。”黎妈妈说。
朱颜笑了笑:“妈妈过誉了,不过编织的活都是我相公做的,他人虽长得粗犷,可手却巧。我听说您家也有个小孙儿,要是不嫌弃,我也给您做一只送来。”
“那可就多谢你了。你又会做人又会办事,人长的也好,难怪夫人喜欢你。”虽然东西不是名贵之物,可这东西汴京里没有,第一份是小世孙,第二份就是她家,这种感觉十分好,黎妈妈笑着点头道谢。
“都是夫人抬举。”朱颜客气答道。
“你来了。”国公夫人正在和两位贵夫人说话,见她恭敬行礼,笑了笑道,“不必拘礼,方才我们还说起你。”
那两名贵妇人显然听说了这满府的华彩都是眼前这个年轻妇人一手操办,见她如此能干,却又生得容色过人,即便涵养再好,也免不了流露出几分吃惊和赞赏。
再看国公夫人,正笑着让朱颜介绍今日府里张挂的灯笼,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竟然比她正经的媳妇,也就是世子夫人还要热切。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的神情,国公夫人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请她们吃茶,慢慢道:“你们也看过那副注生娘娘像了?可是比市面上的画师都画的好吧?”
就见那圆脸夫人道:“的确是好。”
另一夫人看她卖关子,忍不住问:“我弟媳妇下月也要生产,颜画灯坊却不接单,我正想想您打听呢。”
国公夫人拍了拍朱颜的手,冲她们二人笑道:“可不就是我身边这位朱娘子的手艺?今日在场,你说,你要不要给我个面子?”最后这句却是看着朱颜说的。
朱颜心知她是给自己造台阶,立刻冲那二人笑了笑:“求之不得呢。”
圆脸夫人看另一人迫不及待当场下订单,自己也有点犹豫,因手面紧张,婆母的寿宴一直没定下油灯局,今日见朱颜造的灯虽然并未如其他灯户一般奢华原材,却自有一股精巧细致。
尤其是那十二扇走马花灯,用的也都是细绢、剪纸、戳纱等原材,或绣或画,或堆或抠,玲珑剔透,璀璨光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就觉得她家的灯比旁人家的更亮几分。
看她不语,国公夫人笑道:“吴夫人,我记得您婆母的寿宴也要筹备了,不知油灯局可有准备了?”
“自然比不得国公爷,有皇上挂怀,”吴夫人笑着,摊手无奈道,“可说个掏心窝的话,我家老爷是清官,就图了个名,我里外忙着一年都漏不了半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不,还一样都没预备呢。要不是已经散了请帖,今日看到夫人家里的排场,我回去指定就撕了请帖再也不办什么宴了。”
虽然是自嘲,可吴夫人说话抑扬顿挫,俏皮得很,又恰好给国公夫人递了话,因此国公夫人忍俊不禁:“你这张巧嘴,我还真招架不住。”
却停了,有意看了朱颜一眼,才道,“别人我不晓得,朱娘子家的灯比起旁家那些可是又好又节省经费,先不说珍珠宝石那些,就是金银线她也极少用,你们看不出来吧?”
那吴夫人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其一,颜画灯坊的灯的确便宜,可好看是好看,即便再精致也不如镶嵌珍珠宝石金银线的灯有面子,这东西能行?
其二嘛……国公夫人好像很喜欢这个朱娘子,甚至要帮她拉生意的地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二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好一番心领神会。
“说来也是巧,我平日里本就常让人去慈幼局送东西,无意与朱娘子遇上,才晓得她平日里也多有善心,不但如此,她负责的灯彩行如今也多有行善积德之举。借着今日机会,我想办一次以捐代买。”
“以捐代买?”
朱颜立刻接过话解释:“今年开春以来,东南沿海一代倭寇滋扰,遗江下游溃堤淹田,有乱民趁机生祸乱,流民陡增,为增军资粮饷,连皇上都提倡烛灯节俭,为先帝修建宫观的事宜也都搁置了。不仅如此后宫的娘娘们更是缩减份例,以身作则。夫人与我商议,想趁着国公爷寿辰,进行一场以捐代买会,到时将所得悉数捐与赈灾济贫,名单也会由国公爷牵头呈给皇上。”
此言一出,吴夫人顿时眼前一亮。
三年考绩在即,正是关键时候,若是真能如此,岂有不做的?
她迫不及待地问:“不知怎么个以捐代买法?”
看她有了兴致,朱颜就是一笑,和国公夫人商议的每一条都拿出来说与她二人听。
一刻钟后,吴夫人二人被丫鬟送出花厅。
“她们二人是这京里有名的圆滑人,”国公夫人解释道,“你别瞧吴夫人手面不宽裕,但她祖上是做棉花生意的,如今虽然已不是商籍,可为人最是八面玲珑,谁也不讨好谁也不得罪,谁家有挣钱的法子,她就跟蜜蜂见了蜜一样勤快。要是跟吴大人升官有关的,她更是十二分的上心。”
朱颜就问:“原来如此,那殷夫人呢?”
“殷夫人娘家有钱,倒是不缺这点,不过她口风不紧,你瞧着吧,待会不用我说,席面上的人都会晓得此事了。”
这两人走到一处合适极了。
“夫人,世子夫人那头要您去一趟。”有仆妇来请。
国公夫人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在此处吃茶休息,等待会席面开了有人来带她去。
朱颜乖巧应下,一旁有丫鬟伺候,见国公夫人对这画匠娘子如此亲厚,难免有满腹好奇,可国公府的规矩在那儿,她可不敢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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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国公府里已经掌灯,宾客里的女眷都被安置在后堂吃茶,殷夫人和吴夫人姗姗来迟,与之相熟的妇人都不住打趣说笑。
看着二人游刃有余,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方二奶奶看着嫉妒,却不屑。
这殷夫人也就算了,那吴夫人算什么,祖上做棉花生意起家的,一朝脱了商籍跻身上流,却依然拿那副商人的油滑四方游走,看着就让人生厌。
她自小清高孤傲,嫁到汴京以后对内妯娌不和,对外又因性子和口音缘故,与人难结善缘,由妒生恨,她格外厌恶这样油滑之人。
她心头焦急赵二爷交待的事,可往日还有两个来往几回的妇人,今日却都没来,想打听消息都没个人,因而只得低着头坐在一旁吃茶,心中闷怨。
一屋子的女人说不完的寒暄,寒暄过后,吴殷二人相视一笑,众人都围凑过去。
见众人那头说的热闹,方二奶奶正好趁机会溜了出去,在此处她根本打听不到什么,不如出去。
一是想找找那颜画灯坊也就是灯彩行的行首,二是这里人实在是太多,她穿得又略厚,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这位夫人。”有守门的仆妇看到她过来,连忙问,“再往后就是内宅见客的小花厅了,您有何事?”
意思很明白了,后头是主家的私人住所,您作为客人闯进去怕是不妥。
方二奶奶摇着团扇没说话,一旁的春湖赶紧道:“妈妈勿怪,我家奶奶第一回到国公府来,不识路。”
仆妇见状客气道:“请您尽快回席面上吧,快开席了。”
待她主仆走后,仆妇嘀咕道:“哪来的小门小户,这么热的天了还穿厚绸的衣裳,也不怕闷出热痱。”
方二奶奶气得脸铁青。
最后还是春湖借口如厕打听到的。
“走了?”方二奶奶眉头微皱,心里气火上涌,干脆往外走。
“二奶奶,咱们不去席面上了?”看她往角门方向去,春湖焦急跟上道。
方二奶奶道:“这么迂回到什么时候,前一个多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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