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蝶梦庄。
蝶梦庄是虞澹渊在城郊建的一处庄子,占地虽不大,但相对于城内有名气的酒楼,这个庄子已算十分宽敞气派的了。里头的名茶名酒数不胜数,可美名远扬的还得是陪侍于贵客身侧的女子。
故而它虽在城郊,可每日进出的富商纨绔数不胜数,偷鸡摸狗般悄悄前去的官员亦不少。
这不,酒楼三楼一间亮堂雅间里,虞翊风正岔着双腿,坐靠在酒桌前的椅子上。
他的右手手肘抵在一侧扶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扶在一侧下颌,冰冷的面具下唯有一双含着风月的眸子,盯得对面粉面朱唇的女子害羞着垂下了细眸。
“蓁蓁怎还害羞了,不是你昨夜约我今日薄暮时分来蝶梦庄吗,我如约来了,只是想静静地描摹一番你的容颜,你竟垂眸不语了?”
闻得虞翊风逗她的这番暧昧话语,蓁蓁将头垂得更低,蛱蝶般的睫羽轻眨,软语道:“虞公子,这般唤阿蓁,阿蓁可不害羞嘛。”
女子本名为叶蓁,是蝶梦庄的酒家女,昨日出了庄子,在观澜街上邂逅了在外养病,前日才回到虞家的小公子虞翊风。
彼时她正驻足于一个首饰摊子,忽而一驾马车辘辘而过,她看着首饰摊子似是失了神,一时竟没有要躲开马车,退至一侧的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虞翊风将她拽至一旁,令她捡回一条命。
虞翊风虽瞬间松开了拽着她手臂的手,可她的潋滟眼波却在虞翊风面具下的一双朗眸上久久不离。
“多谢公子相救。我名唤叶蓁,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虞翊风稍一顿,嘴角立刻浮起笑意,直勾勾盯着她的眼,“我姓虞名翊风,是虞家小公子,虞家焙东家虞濯春之子。”
见他的视线全然在自己脸上,叶蓁羞涩地低下头,“阿蓁是蝶梦庄的酒家女,不知虞公子可愿于明日薄暮时分来蝶梦庄,阿蓁想亲自服侍公子,以报今日相救之恩。”
虞翊风眸光一动,“嘶”了一声,微微一倾身,阿蓁的脸霎时红的要滴血。
“那可说好了,届时我去蝶梦庄,若看到的不是你,我就把这蝶梦庄给夷为废土。”
一天的时间眨眼而逝,叶蓁信守诺言,在一间雅间等着虞翊风,而虞翊风亦如约而至。
“既然蓁蓁羞涩,不愿多言,那我二人喝酒如何?”虞翊风终于舍得将含情眼光从叶蓁娇滴滴的脸上挪开,似有所想地看向桌上的温酒壶。
他笑了笑,“蓁蓁只昨日与我见了一面,怎知我爱饮酒,而非品茗。”
叶蓁愣了下,随即扬起初春桃花般的粉唇,“昨日阿蓁一见公子,便被公子浑身的潇洒意气吸引,直至眼下都心旌神摇。”垂眸一笑,轻抬水眸,看入面前风流公子的眼,“因而阿蓁才大胆猜测公子会沉溺于醇香美酒。”
她忽而又道:“这酒是我们蝶梦庄的招牌,可是我亲自向我们掌柜的讨来的呢。”
“你们掌柜?”虞翊风揭开酒壶木盖,闭眼嗅着从酒壶跑出的浓香。他看向叶蓁,“是我母亲的弟弟,我的舅舅。”
“想来似乎是,我一时竟没想到虞公子与蝶梦庄有这样的渊源。”叶蓁微咬粉唇,“这算不算阿蓁同公子的缘分呢?”
虞翊风但笑不语,提起酒壶要倒酒,叶蓁抬手欲夺过酒壶,自己来倒,却被虞翊风抬手一拦。
“来,喝!”虞翊风抬头示意叶蓁与自己举杯而饮。在酒杯到了唇边时,微不可察地一停顿,眼皮轻抬一下,虞翊风才将酒水送入喉间。
“好酒!阿蓁看起来我见犹怜,喝酒时却有个豪爽的性子,我喜欢得紧。”
二人一连饮了好几杯,叶蓁看着醉意不浅,双颊粉霞欲浓。虞翊风亦是,单手支着脑袋,双眼有着淡淡的迷离,但不及叶蓁醉得深。
“酒饮好了,就该办正事了……”虞翊风起身将叶蓁放在榻上,俯身而下,但既未贴唇也未解衫。
眼神迷离的背后,是认真的思虑。
身下的人双眼微睁,轻轻道:“虞公子……”
话未说完,就被虞翊风制止,只听他沉沉说道:“面具碍事,蓁蓁帮我解下可好?”
叶蓁愣了愣,“阿蓁以为,时候未到。”她稍稍一顿,双手撑着虞翊风的胸膛,竟是个要把他推开的动作,“况且公子与阿蓁的进展,是不是有些快了。阿蓁想,公子尚且醉得不深,还是先行回去吧,不然只昨日一见,今夜便要歇在阿蓁这里,阿蓁惶恐。”
虞翊风虽与她近在咫尺,可并没有将身子全然压在她身上。对于她的推离,虞翊风如松般挺直的身姿岿然不动,依旧维持着恰好的距离。
“好一个惶恐,见了一面便主动邀我来蝶梦庄这种地方,还不愿同我享鱼水之欢,你莫不是在欲情故纵吧,将本公子给套得牢牢的。”
虞翊风猛地起身,甫一起身跌走了两步才站稳,随后敛了敛衣袍。眼里有阑珊醉意,声音也沾染了酒气。
叶蓁从榻上坐起,看着虞翊风的背影,本来温柔似水的一张脸蓦地覆上几分阴冷,“虞公子,出去时定要小心,莫要摔倒,不然阿蓁会心疼的。”
虞翊风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叶蓁,“不必,本公子既然一个人来的,那就一个人离开。”
“只是本公子在想,日后还能再同蓁蓁坐在一处畅饮吗?”
叶蓁的眼里散去几分醉意,冷意如霜气般散出一缕,燕语莺声却依旧,“只要公子想,阿蓁随时配合。”
随时配合?
虞翊风冷笑一声,转身而走的一瞬间,眸中寒风乍起,醉雾四散而逃,只余寒潭幽深不见底,不泛一尺波澜。
虞翊风走出雅间,跌跌撞撞走进庄子外的一个深巷。
此并非回城的必经之径,可虞翊风仍是半眯着眼,一头扎进这条寂寂无人,只闻风掠的深巷。
反正一个喝醉的人不管摸黑走到哪里,也是说得过去的。
猎猎风声吞没下的幽巷,似有黑影绰约,黑影旁的一道银光亦是夺目的。
虞翊风扶墙走了两步,眯眼一看,才骤然反应过来,那黑影压根就是个浑身黑衣的人,那道银光也是被淡淡月光射在剑刃而激出的寒芒。
还未等他深想,那道黑影就朝他疾奔而来,寒芒逼近虞翊风的脖颈。
虞翊风及时闪离,旋即握住那人的右臂用力一拧,长剑虽未脱手跌地,但却被他反抵在了那人的脖间。几乎同时,那人的左手紧紧箍在了虞翊风脖间。
饶是虞翊风拳脚了得,可那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他虽将长剑反抵在了那人脖间,但他也被扼着喉,一时之间更没料到那人会朝他的身下踢来。
在岌岌可危,人命关天的一瞬间,虞翊风松开反以长剑抵着他的右手,从浑身骨血中抽出毕生气力,猛地挥拳往那人腹部而去。
那人吃痛轻叫一声,略一松懈的瞬间,虞翊风趁机挣脱他箍着自己脖颈的手,随后将他手中长剑一夺。
一轮新的搏斗旋即爆发,手持长剑的虞翊风同那人硬碰硬,仍是落于下风,处处受制。
但他擅用计,虚晃一招趁那人未来得及反应时,以长剑在那人肩背上划开一道,登时长剑见血,剑芒染红。
那人像是彻底被激怒,同虞翊风一番猛烈缠斗后夺回长剑,举剑往下一刺,直直对着倒在地上的虞翊风。
这一须臾,虞翊风静静看着那一剑的到来,剑心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时,他面具里的唇角微一扬,本该准备不经意间挪下身体的心思也安心收回肚子里。
果不其然,那一剑冲着他的心口而去,但是恰好偏了些许,若非如此,他难逃一死。
那人的身手这般好,只用了八成功力的虞翊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适才一副要取虞翊风性命的架势,可真正到了最后的决胜之际,他竟没能对虞翊风一击致命,这简直对不起他的身手,也对不起他将虞翊风引来此处的一番苦心孤诣。
倒也不是那人对虞翊风这个浪荡公子抛下的饵,设下的局有多么恰如其分,而是楚思尧愿者上钩,含着笑去赴这场鸿门宴。
楚思尧倒在漆黑的夜里,看着那人以轻功越上墙壁,踩着屋瓦离去。
靠近心口处的地方不停往外渗着鲜血,但是伤口并不很深。楚思尧抬手摸了把,掌心一片醒目嫣红。
叹了口气,方撑着地坐起身来,就见深巷口来了个人。
“阿绥,你怎么样?”
来人身姿挺健,纵然夜色如墨,但双眸依旧灼灼,担忧之意自分外灵秀的眉眼间,随着月辉倾泻而出。
这便是聂昱白,楚思尧在暗影司的心腹,也是他的臂膀。
除聂昱白,傅行和蒋惊澜亦是暗影司不可多得的人才,三人都是跟随楚思尧多年的兄弟。
此次来钱塘县,只有聂昱白和傅行带着暗影司十数个兄弟前来,蒋惊澜则是留守杭州府观其异动。
聂昱白说要给楚思尧包扎,楚思尧却说不必,他先回虞府。
“一次一次的这么不惜命,你以为你是诸葛亮,次次算无遗策。你以为你是猫,有九条命。”聂昱白道。
“傅行那边怎么样了?”楚思尧抚着心口,发出一声轻吟,额上渗出细汗,艰难地扯着嗓子说话。
“确实有人埋伏,但人没死,傅行现在还一路跟着呢。”聂玉道道。
……
“所以对于此事,你是怎么想的?”姜蕙安坐在塌边,正用绷带给榻上的楚思尧一圈圈缠绕伤口。
伤口的血已止住,可伤口周围的血渍还未来得及擦净,像藤蔓一般,从心口周围一直蔓延到他的腹部。
“你觉得是蝶梦庄的人要害你吗,或者说,虞澹渊。”姜蕙安声音十分轻缓,淡如菊。
楚思尧摇摇头,“设局诱我入蝶梦庄,埋伏杀我。若是虞澹渊做的,我倒不会怀疑他的蝶梦庄有什么秘密了,因为这样的手段,过于拙劣。况且我现在还好生生地活着,只要报官说我是在蝶梦庄遭的刺杀,那么虞澹渊的嫌疑就很难洗清。”
钱塘县无人不知,虞濯春和虞澹渊虽为姐弟,但早就在十年前分家的那一刻就势如水火了,所谓的面上和气,只不过是他们这些不甘人下却又冠冕堂皇的人所粉饰的体面。
虞家焙如今的东家是虞濯春,可谁都知道,虞澹渊对虞家焙东家之位虎视眈眈,即使他的蝶梦庄做得有声有色。
虞家焙虽不比十年前,可仍是块肥肉。
他们两个弟弟十年前相继去世,若是虞濯春倒台,接手虞家焙的人自然是虞澹渊。
可这两日,虞濯春在外一直养病的儿子突然回到虞家,对于虞澹渊来说,自然是威胁。因此设伏想取他性命,很能说得过去。
不论是谁,都会这样以为,将伤了虞翊风的矛头直指虞澹渊。
可楚思尧却知,这事没那么简单。
姜蕙安说:“你眼下是虞濯春的儿子,你在蝶梦庄受了伤,激起的便是虞濯春和虞澹渊的矛盾,这两人中,倒台的也是虞澹渊,从此虞濯春再无威胁。”
楚思尧知姜蕙安的言下之意,即今夜这事有可能是虞濯春做的。姜蕙安亦是在问,虞濯春与虞翊风,以及他楚思尧之间的干系,虞濯春到底知不知道虞翊风是楚思尧扮作的。
那日在茶园,隔墙有耳加之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将此事说明。
楚思尧此时眼里盛着笑意,再次对姜蕙安摇了摇头,“此事并非虞濯春做的,他知道这个虞翊风是假的,你先知道这两点。毕竟此事说来话长,此后我再与你细说,先说一下茶园的事吧。”
这时姜蕙安突然靠近楚思尧,整个人像要将他笼起来似的,脸侧靠近他的耳畔。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她脸侧隐隐传来的些许温热,以及她身上独有的一种香味,很好闻。
其实姜蕙安只是在仔细将绷带缠绕到后背。
可是当她将绷带缠绕回他的胸前,回转的视线无意掠过他的耳畔时,才发现他的耳朵竟比他胸口流出的血还要红。
姜蕙安顿了顿,视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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