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十二年夏,长安延康坊。
姜果铺前,两中年妇人正坐在檐下的长条石上,各自低头做着针线。
杨阿嫂往对面寻医馆瞥了一眼,手肘戳了戳一旁的陈阿嫂,悄声问:“你说,司娘子这是又去哪了呢?”
陈阿嫂没有抬头,手上针线在绣绷中穿梭不停:“人家铺里的帮工不都说了,南下采药了嘛。”
最近裁缝铺的生意越发难做,她家被迫无奈辞了一个绣娘,也亏得她手艺好,能接手在衣物上刺绣。
“可是忽然就不见踪影了,”杨阿嫂自顾自地说着:“她铺里就这么一个男人,我看着总觉得奇怪……”
陈阿嫂扭头乜了她一眼:“你可比人家金吾卫的将军都厉害,那中郎将来了那么多回,若真有问题,早就把那个帮工抓走了。”
杨阿嫂听着,觉得也有道理,遂点了点头应和:“也是,那中郎将都来这么多回了,可见司娘子也没跟他说归期。”
陈阿嫂随口应道:“或许人家只是来买药的呢?”
“买药不用亲自来吧,而且还来得这么频繁?”杨阿嫂手上的针线一顿,抬眼往街巷的两头张望一番:“哎,司娘子老往外跑,你看她无声无息地搬进来,什么时候悄悄搬走了也未可知。”
陈阿嫂轻叹:“搬就搬了呗,你看坊里不少人家都搬走了……”
她熟练地挽线打结,捻断余线,这才得空抬头扫向四周。
身下石凳平整,平日她们坐得多,夏日里穿堂风过巷,特别凉快,杨阿嫂为人爽朗,她家的瓜果茶水滋味也好……
不过,这条住惯了的小巷,自己或许也住不久了。
正这时,医馆前堂的雕花屏风后闪过一片红色衣角。
“诶,你看那是谁?”陈阿嫂叫了一声。
恰这时,一身红衣的女郎从屏风后转出来。
杨阿嫂抬头往里头一瞥,“这不是医馆那个学徒?当日似乎是跟司娘子一起走的,莫不是司娘子也回来了?”
“才不是,你认真再瞧瞧,”陈阿嫂颇为自得:“亏得我眼尖。”
杨阿嫂被她这么一说,定睛一看——
笑吟吟一张俏脸,这红衣少女不正是司娘子嘛!
这司娘子往日里一身青衣,出去一趟回来换了一身红衣,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她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似乎是更明艳!更好看了!
“这红衣真衬人!”陈阿嫂忍不住赞道。
司娘子这身朱红衣袍,样式似乎不是长安里流行的宽袍广袖,仔细看来,腰身收束利落,广袖轻盈飒然,行走间衣袂随动翩然,颇有几分仙风侠骨的感觉。
她灵光一闪,要不裁缝铺里再推一款红色的衣裙,或许样式也不需要多复杂,就照着司娘子那身做!
说干就干!待她先到对面医馆里仔细瞧一下。
可她才将手中的针线放到针线笸箩里,忽有一青色身影自巷口疾奔而至。
那人在医馆门前收住奔势,不及拭汗,便急冲冲地往医馆里冲。
陈阿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这来的,似乎是个眼熟的官?
*
寻医馆,后院。
一身褚红胡袍的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正要扎往面前的铜人。
急促的脚步声自前堂穿廊而来。
女子凤目微移,便见廊下一个青袍郎君提袍疾走。
她将目光转回到铜人身上,轻飘飘一句:“哟,这不是王大人么?”
这绿袍郎君正是王開!
之所以会被唤作“大人”,只因他身上穿的是从七品下殿中侍御史的浅绿官袍。
一年前,天子前往荐福寺为已逝昌乐公主设斋途中,有肖姓女子在朱雀大街上举血书喊冤,所告者正是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韦安恒!
那肖姓女子告其私锢良家女子以供享乐,纵容胞弟恃权枉法,致其父母冤死狱中,另有收受贿赂、贪墨无度、结党营私、逾制僭用、干涉铨选等等共计十条罪状。
天子当场下令收状,交御史台察院彻查,暂免她拦驾之罪,着御史台察院彻查。
朝会之日,御史大夫当庭弹劾韦安恒哀期作乐、受贿结党、掳掠女子等数十桩罪状,彼时满朝皆惊,天子震怒,批转大理寺彻查,御史台监审,刑部复核。
韦安恒这些年来仗着公主受宠,在朝中大肆倾轧异己,构陷盟友,可谓树敌无数,更别提牵涉进皇室秘辛,不出两月,天子亲裁,韦安恒赐自尽,籍没家产,其弟韦安远,革职长流岭南,永不许还。韦氏一族削爵除名,诸子长流三千里,诸女没入掖庭,族中永不得仕。
至此,肖氏女朱雀街血书告韦案落下帷幕。
而王開早登进士二甲,当年被授监察御史,后在告韦案中立功擢为殿中侍御史,天子特授靖拐安闾使。
这一年多以来,王開忙于安顿被拐妇人,虽四处奔走,但回长安后还是时时关注着延康坊寻医馆的动向。
今日刚下值,他听闻寻医馆里情况有变,便当即往此处赶。
阔别许久的人终于回到长安,哪怕她一开口便带着嘲讽,他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先漫上眉梢。
尽管他额角还沁着薄汗,但褪去了上朝当值时的板正,还是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俊疏朗:“娜热娘子,许久未见。”
“呵。”娜热冷笑一声。
她之前偶尔还会从赤华那里得些他的消息,起初只当寻常,可越往后,听了地府不少鬼故事,心底也难免浮起些疑影——
王開是不是利用了她、利用了桃源境众女的可怜遭遇,只为了达成王家重返长安权力核心的图谋?
她手中银针如电,稳、准、狠地刺入铜人颊侧的穴位,他甚至还能看清她手背上的掌骨和青筋微微鼓起——
王開有那么一瞬,觉得脸上出现了幻痛,似乎被扎的是他自己。
“哪有许久不见,你不是早就找到我的尸身了吗?”娜热的话音凉凉,目光依然只落在面前的铜人身上。
王開神色不复刚刚雀跃,凝眸看她,微微摇头。
见你和见你的尸身,还是有差别的。
一年前的告韦案牵扯出韦安恒不少肮脏事。
大理寺审理该案时,传唤被囚于桃源境百花楼内的女子作证,其中便有提及数年前被拐途中,曾有一侠女试图营救,然侠女寡不敌众,最终丧命于拐子的乱刀之下。
后万年县县衙根据那女子的证词,果真从荒郊官道旁挖出了一具白骨。
随即,有任职于万年县衙的浑部子弟认出,那具白骨身上所配的饰物乃浑部女子所配,而且能佩戴之人,身份不低。
经万年县衙仵作验尸,断该骨骸为女子,年约二十,自小习武,观起臂骨劳损的痕迹,可推出她擅刀剑类短兵,但现场已无兵器可寻。
而更重要的,是她掌骨间,紧紧攥着一块腰牌!
那腰牌,分明就是进出桃源境的凭证!
这也进一步验证了百花楼那女子的证词。
然想起仵作验尸之言,王開却觉得喉间艰涩。
那具白骨的颈骨有钝器拖拽挫痕,肩骨亦见重击痕迹,躯肢上有零星锐器砍痕,疑生前受乱刀劈砍,而胸骨遭锐器刺创,系刀剑类短兵所致,此为致命伤……
他每每想起,都觉心口抽痛,像被刀剑狠狠贯穿,喷涌出难以言喻的酸楚。
之前,他尚且不知她生前曾受过如此折磨,才能那般轻巧问出口。
喉结数度滚动,王開终于再次开口,声线轻哑:“那夜,很痛,很痛吧。”
句不长,但字字痛涩。
娜热只觉莫名,但抬头却撞进他眸底——
那里满是关切,又含着沉沉的痛楚酸涩,她不由一怔。
他说的,是郊外官道那夜。
也是她命陨那夜,作为人的最后一夜。
她丹凤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想摇头,却僵着摇不动分毫,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此前,从未有人问过她那夜的感受。
其实,她也很害怕,虽然往日驯马时曾摔伤过腿,偶尔与人比试时也会受伤,可从未被人伤至那样。
那夜,其实,真的很痛。
触及她丹凤眼里翻涌的痛色,王開心头抽痛,悄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都过去了。”
话落,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轻声补道,“能再见到你,很好。”
他还以为她回不来了。
娜热眸光微动,轻抿了唇瓣,话未及出口,余光瞥到铜人的双目转了转——
她骤然回神,指尖微颤,银针微微扎歪。
“糟——”她惊叫一声,话音未落,像是被生生截断。
面前铜人那漆黑的双目忽地一闪,一道银白厉电迸出,直射她眉心!
“唔!”娜热一声痛哼,捂住额头,脸色骤青。
王開惊悸之下,下意识箭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挡——
那闪电一闪而过后便消弭于无形,而她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因剧痛微颤的手,指节乃至掌心,与她指间冷硬的银指环一般,冰凉一片。
那凉意丝丝渗进肌肤,他只觉心口揪得生疼,连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娜热久久未语,抓着他的那只手,力道未松。
待额间的痛麻稍缓,她才微微抬眼,露出眼底那点浅淡的恼意:“都怪你,被这闪电击中真的很痛!”
也不知道赤华从何处倒腾来的眼中嵌着雷公墨的奇怪铜人,她在桃源图那里便是这样,稍有分神,那铜人便会放出闪电来劈她。
“很痛?”走廊处传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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