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晨快哭了。
他作威作福的日子还没开始，竟被一个茶馆小厮骂得抬不起头来。
“别怪小人说话难听，就您这副尊容，让您进来已经算是款待了，”小厮脸上有对豆豆眼，像是挥毫时不小心多出来的两个墨点，墨点瞧着李司晨的破落样子，拱起少许弧度，“楼上的都是贵客，放您上去吓着人我可担待不起。”
“我不过是上去瞧一眼，找个人，能把你的贵客怎么着！”
这小厮明摆着认为李司晨没钱，阴阳怪气地催撵人走。
“怎么着？嘿呦……”小厮黑豆豆的眼睛一转，伸手指着外面，“街上多少乞儿，都进来找人，我们这茶馆还要不要开了！我说公子，要不您定个雅间，我好伺候您茶水，要不您出门再转转，指不定你找的人在外头呢。”
小厮说完，淡笑着扯下肩上的毛巾，开始在柜台上擦抹，间或扫一眼杵在柜台前的人，不轻不重地哼哼两声。
李司晨握紧拳头，咬牙泄出，“你个王八蛋，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老子非要上去，你敢怎么着！”
说着，李司晨一瘸一拐地就往楼梯边走，那小厮收了嬉笑，瞪了一眼，追了上来。
他伸手抓住李司晨的领子，李司晨探手抓住楼梯的扶手。
两人撕扯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我警告你，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豆豆眼眉毛一挑，阴翳着一张脸。
李司晨火气蹭地上来，斜眼回瞪，“敢动我，你们都别活！”
老子是上帝，是给你们生命的女娲娘娘，以下犯上，我让你们都完蛋。
“口气不小！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小厮双手齐上，猛力往外揪人，李司晨五指紧扣在楼梯扶手上，死不松手。
“找死的东西！”
感觉背后没了力道，李司晨上前抱着圆柱，可他不知身后的小厮撸起袖子，抬脚就往他腰上踹去。
林青拨开看热闹的人，蹿了几步，揪住小厮后背，将人扯开，推了出去。
踉踉跄跄，小厮差点撞到角落的花瓶，他扶着墙，扭过头，目光搜寻，定在林青身上。
“你敢推我！”他气势汹汹地冲了回来，抵到林青面前，挥出拳头。
拳头半路停住，停在一个圆滚滚的钱袋子前面。
“还做不做生意了？”林青寒着声音问。
打量眼前这人，一身灰色布衣，头顶破边草帽，简直头顶上写着穷光蛋三个字。
不过这人手里的钱袋子倒是满满当当，小厮当下判断这人不是好东西，那袋钱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看在钱的份上，他吞下恶气，捡起毛巾，“客官要点什么？”
“这里不是茶楼吗？不点茶，难道点酒？”
林青哼笑，收起鼓鼓的钱袋，随后手掌在柜台上一拍，“上茶。”
她手拿开，露出三个铜板。
小厮失笑，毛巾在柜台上一扫，“这也叫钱，打发叫花子，也不止这点。”
铜板落在地上丁零作响，林青垂眼看着，乐了。
她又摸出一枚，捏在手间，盯着那黑豆豆的眼睛问，“这不是钱？”
“这也配叫钱，又来一个脑子有病的。”
林青鼓掌，环视一圈，“大伙都听到了，这昌平茶馆的伙计大言不惭，说这印着乾元通宝的铜板不是钱。”
小厮仍旧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反倒是楼上一位玄衣公子听出了话里的意味。
乾元是当今年号，印在小小的铜板之上，便是一种皇权的象征。
他拎起耳朵细听，楼下又响起了质问。
“我看今日你们昌平茶馆也不用做生意了。这诺大的官司顶在脑门，你快快叫你们老板来，咱们衙门走一趟！”
“哪儿来的这么大口气，凭你能请得动我们老板？”
林青抿嘴叹气，“我当你是个聪明的家伙，结果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小厮吊起眼睛，喝然。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青不想惹眼，扯低了草帽。
“这铜板上印着乾元，便是皇权亲授，是当今圣上指定我大翌朝官方流通的货币。铜钱虽小，可大理寺认，铸钱监认，各级中枢大员都认……然而到了这昌平茶馆小小伙计面前，却是不认。”
林青冷笑一声，回头睨视，“既然你不认这铜钱，定是对当今圣上心怀不满，这般明目张胆的犯上，不是这茶馆老板教唆，又是谁！”
一个拳头狠狠砸在柜台上，随之而来的是铁山一般的罪名。
“我没有，”小厮急喘，指着林青恶狠狠道，“你血口喷人，你……”
“我？”
林青转身，坐在近处的凳子上，“在场的诸位听得真真切切，你不光不认这铜钱上的乾元二字，还把我的铜钱扫到了地上去。要是较真的话，你岂不是把当今圣上扫到……”
话没说完，小厮跑到柜台外，趴在地上，捡起铜钱，扔到林青倚靠的桌上。
“既然你不知错，那我还是去报官吧，圣上为了民生社稷，劳心劳力，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实在不配做他的子民。”
林青起身，正好看到一队巡逻的官兵徐徐而来，如今茶馆聚集了这么多人，官兵自然要来探查一番。
她不过刚抬手，眼尖的小厮瞧到外面情景瞬间反应过来。
“客官有话好好说，何必跟我一个粗人见识，”林青被拉着坐下，对上一张和气的笑脸，“是我眼神不好，先前没仔细瞧，乾元通宝咱大翌朝谁不认识……客官喝点什么？我们有上好的白毫银针，还有……”
这人变脸的速度，着实让林青惊叹。
她对着小厮摊开手掌。
“客官能否明说，小的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青眼眸一转，扫过桌上的三个铜板。小厮会意，一个一个拾起，放到林青手心。
“茶就不喝了，没胃口。你把他扶起来，我们要去医馆。”
小厮回头，寻到坐在楼梯上的李司晨，轻声赔笑。
“公子，小心，要起了。”
李司晨剜了他一眼，自己撑着扶手站起。
林青上前，托住李司晨的小臂，轻声道：“怎么样？”
“没事。”李司晨摇摇头，垂下眼，藏起红了的眼眶。
林青扶着李司晨出门走了好一截，小厮又追了上来。
“刚才那事，全是我粗鄙，客官能不能……”
这是担心他们回头还要去衙门告状。
林青没言语，转头看向李司晨。
“赶紧滚，少在我眼前晃悠。”
小厮退了几步，一想不行，又凑近。
“再不走，我调转头去衙门了！”李司晨作势转身，吓得小厮赶紧跑了。
云州城的医馆不在正街当眼处，林青问了几次，才找到一处门面。
只是大夫出诊，医馆里只有一个配药的姑娘，看着十四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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