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唐河的水位被灼烈的炎日吞没了一截,唐河沿岸一座巍峨宽广的榷署却拔地而起,驮运着满满货物的板车陆陆续续进入榷署,力夫与衙役们来回搬挪一箱箱重物,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东南山场运来的茶团已经到了。
王彬作为六榷务十三场的长官,此次亲自运送准备用来交易的十万斤新茶,以表对宋辽新开定州榷场的重视。
他早在半路就收到了马知州的书信,也已初步议定茶罐的事宜,故而到了定州后,王彬先去榷署安排了一些相关事项,而后才到府衙拜会马知州。
二人有些私交,在府衙里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待夜幕四垂,马知州特意给王彬准备了接风宴,邀其共饮,为其洗尘。
“拙诚兄,经年未见,今日当畅饮,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呐。”
王彬眼尖地注意到一旁斟酒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显然不是酒楼伙计,然观其举手投足间神态,似乎也不是马知州的仆役,此人容貌俊朗,身形挺拔,眉宇间不露丝毫卑低之态,许是马知州带在身边教养的族中子侄。
“子元兄切莫取笑我了,我这点三杯倒的酒量哪有同你不醉不归的份?”说话间那斟酒的年轻人便轻轻一抬手,酒碗中的酒液只半满,王彬不由地又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马知州顺势道:“他便是我在信中与你提过的那位颇有巧思的后生,瓷罐的提法是他头一个想出来的。”
年轻人适时躬身见礼,“晚生王蔺辰,见过王提举。”
王彬满意地点了点头,称赞道:“瓷罐这一提法的确不错,不仅利于茶叶存储,亦能减损虚耗。定州盛产白瓷,就地取用,就地装载,也免去诸多不便,此举福泽甚广,至少半年,定州诸瓷窑必将窑火不熄。”
他把王蔺辰当作了‘献策’的人,“子元兄,后生可畏啊。”
马知州一点不客气地接道:“确是难得的青年才俊,若非他自有志向,我倒想把他收入僚属。”
王彬略感吃惊。
僚属说白了就是随行办事的胥吏,无正式官品,又禁止参加科举,对于年轻后生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前程,马知州竟不支持子侄科考,反要收作僚属?这不是毁人家前程么。
他又看向王蔺辰,问道:“志向为何?”
王蔺辰老实回答:“晚辈在定州城做些小生意,能挣着些散碎银两,将来再娶到心仪的小娘子,置办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如此平淡安宁过一生,便足够。”
王彬默默把捧起的酒碗放下,向马知州递了个匪夷所思的眼神,他方才说的那些能叫“志向”?这不老百姓过日子么?
但马知州在这里坐着,王彬也不好越过他来评点这位年轻后生的“志向”,马知州自是看出王彬的尴尬,轻笑着解围道:“他在城中一间瓷器铺子做伙计,送到榷署的第一批瓷罐都是那铺子出的。来,给我把酒倒满,怎样?经此一事,你总该要混个二掌柜做做了吧?”
王蔺辰道:“掌柜不掌柜的都是虚名,辛苦钱发到位了才是正事,知州大人您放心,我拿到钱了,都够在定州城买个小院了。”
“那你还回书院读书么?”
“不回了,我要回去,就是找老师谈生意。”他站得笔直,神色坦然,“有您和寇相公这样的国之栋梁在前,我何必费那读书的劲儿,窝在这太平盛世里安安稳稳挣钱过日子才是正事。”
马知州对他已经有几分熟悉,也知晓寇相公那院子如今正由他打理,这小子嘴里吐不出几句像样的正经话,做事却极有条理亦十分牢靠,这不,‘闲话’间就牵出了寇相公。
他佯作刚记起来这件事的恍然,“提到寇相公,你不是说今儿有要事拜托王提举?怎的闲话半天也不见你提。”
“晚辈就是个跑腿送信的,不敢叨扰知州与提举叙话。”王蔺辰恭恭敬敬地自怀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王彬眼前,“寇相公临走前把此信交给晚生,嘱托晚生转交于王提举,请您收下。”
王彬自是认得寇准的笔迹,信封还盖了个印戳,正是寇准的名章,他当即领会其中意味,收下信后便让王蔺辰入座,哪想到这年轻人不知是傻还是蠢,交完书信就要躬身告辞,理由竟还是……得回去照看铺子。
他这举动,连带着让马知州也多问了几句,确认他是真的要回去,便没再多言。
王蔺辰走后,王彬就拆了信。
不知是傻还是蠢的年轻后生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店铺,谢织星看见他时一脸吃惊,“你不是要陪那个什么榷务提举吃饭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到人?”
“见到了,信给了,我就回了。”他走到她身边,在她脖颈处闻了闻,“一股子柴火气,你把厨房炸了?”
“煨了点米团吃,焦焦香香的,挺好吃,三娘做的,你还没吃东西吧?要不我来试试,给你煨几个?”
“不用,下回她再做这个我蹭一口尝尝味道就行,你别费那劲儿,走,我们出去吃,好久没去小吃街了。”她平日里干活就没停过,哪还舍得叫她做吃的,王蔺辰说着就拉她出门。
两人来到新开的炖汤店,点了两份鸡汤,他又跑去附近的阮阿伯那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米糕,“还吃得下么?再来点,吃撑了咱俩遛弯儿去。”
谢织星捡起一块米糕,“怎么了,今天不顺利?”
“没,我故意早回来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深蓝帕子,耐心十足地给她擦嘴边的米糕屑,“寇相公高屋建瓴,想的都是大事,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往前推,一封书信决定不了什么。茶耗这东西,牵扯的利益太多,也太复杂,额外买罐子还好说,可要是用瓷罐来抵消部分茶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改革不论大小,只要动了一部分人的既定利益,就会遇到五花八门的阻力。
被茶耗养肥的那批人,哪舍得随随便便就掉膘?
王彬看完信后也是长叹了口气,“此法虽能为茶农减免些许负担,可……不易施行。”
有些话他没说透,但不必说透,马知州也懂他的无奈。
茶耗背后牵连了一整串的关系网,这些钱财就像河水里的泥沙,每流经一段就沉淀下来些许,最终落入许多个口袋。倘使不分青红皂白地动了这块肥肉,那些得不到钱财滋养的口袋就会变成一张张血盆大口,磨着獠牙,指不定会有多凶恶。
王彬在京时领光禄寺丞一职,官阶不高,在京根基亦不深,他看起来长得颇有气势,四四方方又强壮宽厚,但实际性格却迥异,是个瞻前顾后又思虑颇多的人,就像他蔓延一整个腮边的短须,绵密柔软,不似寇相公那一把钢须。
马知州也跟着叹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寇相公既有此意,想必回京后也当有所为,拙诚,你我虽微末,却并非随波逐流之徒,难为亦非不可为。当年先帝颁令各州县刻石立于衙署之前,‘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我饱读诗书,又何以忍心欺虐下民……”
王彬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人,他虽有心,但要去做“出头鸟”,还是不太愿意,“此事须得回京后从长计议,如今寇相公也已回京,到时我当登门拜访。”
马知州也点到为止,饮下两碗酒后转了个话题,“说起那瓷罐,倒却有几分妙思,方才那小子受雇的那家瓷铺,近来风头极盛,拙诚若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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