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没水城时，已是十天后的半夜。
寂无人迹的巷道里，摇晃着几盏血红色的灯笼，看来尤为渗人。屋檐的雨水滴落在泥泞潮湿的青石地板上，雨季已过，按理来说现在不应该是这种天气。阴绵绵的雨天，只让人感到更加阴郁难忍。
摘月山庄内，萧隐走进大堂，便看见自家小妹正坐在那里，神情似是有几分落寞，什么话也没说。
萧隐皱眉不悦，本想说她两句，但这边陈绥正等着自己安置，也顾不上搭理她，只是沉默着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萧隐拉过陈绥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对李清风道：“客房在西面，你随我来。”继而又转头对凤纯说道：“凤姑娘便先在此地歇候片刻。”
说罢，二人便扶着陈绥出门去。
凤纯看着在角落闷闷不乐的萧小妹，抚弄着发丝笑了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凑近说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就像一只河豚？”
萧小妹听罢，立刻转过头来恶狠狠瞪着她，大喊道：“谁是河豚？你才是河豚！你、你们全家都是河豚！”
凤纯哈哈大笑：“喂，搞清楚，是谁刚才气鼓鼓的？再说了，我全家早就死了，骂人不骂死人，小心他们晚上睡觉来找你！”
萧小妹听到这话，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于是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凤纯拍着她的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又不禁被她的表现逗得笑了出来，捏着她的脸逗她道：“你道什么歉？他们死了是事实，再说你又不是我仇人，哎，开心点。”
萧小妹似是十分疑惑凤纯的反应，按理来说，亲人亡故是一件令人无比伤心的事情，但面前这女人看上去非但毫无悲伤的神情，反而看上去十分开心。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萧家兄妹的身世经历若真要与凤纯比起来，二者真可说是不相上下，谁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见小妹抬起头看着凤纯，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你……你的家人都不在了，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伤心吗？”
凤纯看着她，脸上爽朗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苦涩，她双眼凝注着前方，眼底的思绪似已远去，高大的身影中多了几分悲凉，低叹道：“他们死了十七年，难道我十七年里日日夜夜都要为他们流泪才叫做悲伤吗？”
“十七年……十七年……”她念着，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叹：但愿莫要再有下一个十七年。
这时，萧隐与李清风已将陈绥安顿好走回了大厅。
萧小妹看见自家兄长一副冷漠严肃的模样，心中寒意更甚，立马又低下头听候发落。萧隐板着一张脸，不悦地走进来坐下，凤纯看着他脸上这副神情，又看了看身旁的萧小妹，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隐正声道：“你现在应该去睡觉，而不是坐在这里。”
他虽没有责备没有漫骂，说话的语声里也不过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严厉，然而这对萧小妹来说却等同宣判了她的死刑，此刻她的心就像是被寒冰包裹住，浑身凉到了极点。她宁愿萧隐骂她、打她，这样她至少还有可以撒娇请求原谅的机会，但现在，她连丝毫解释的机会都已被扼杀。
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就在张嘴那一瞬，她又忽然觉得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在山洞里，无论怎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她红着眼眶，鼻子酸涩的，起身低着头就要往回走。
左脚刚踏出门槛那一刻，只听身后凤纯大叫：“等等！”
萧小妹转过头，惊奇地看着这个女人，就连萧隐与李清风也一脸莫名的看着她，凤纯道：“你妹妹是好心，你至少也该给她一个机会。”
萧隐皱眉道：“什么？”
凤纯道：“一个让她接受你道歉的机会。”
闻言，李清风与萧小妹立刻被吓得惊掉了下巴，萧小妹连忙摆手说道：“不行的不行的，哥哥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太任性……”
凤纯继续细数着漫不经心道：“啊，这几年间不知萧公子陪令妹的时日有多少呢？三天、五天？兄妹亲人之间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本就天经地义的……”
她话不必说完，众位俱已明白凤纯言下之意。
萧隐看着自家小妹，神情复杂，对凤纯说道：“你不明白，我是在保护她。我们做的事情，随时可能会丧命，她若置身事外，至少还可快快乐乐活下去！”
凤纯嗤笑，似是对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身走到萧隐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她是你的亲人，是你妹妹。这就注定无论你做任何事，都无法令她置身事外，除非……你杀了她！”
萧隐神色更加难看，他当然明白这道理，也正因为萧小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才不忍将其拉入这旋涡泥潭。
他们要所的事情，虽然宏大，虽然令人敬畏，但却充满了危险。
——侠义，会被人歌颂。
——但存于盛世之下、反抗朝廷奸佞的正义，却只会被那些肮脏小人绞杀。
这看似是条光明、前途无限的道路。但谁也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就会被护君盟那些贼人说成是意图谋反的叛逆而被通缉追杀。这是一条亡命之路。
作为兄长，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好好的活着。
他只有这个愿望。
萧隐握紧双拳，闭上眼，无奈道：“你不会懂的，这种感受……”
凤纯皱眉反驳道：“萧公子，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吗？一个人若能衣食无忧，那当然算是快乐，可是在那之后，这种快乐将会变得无比空虚，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觉得毫无意义，你觉得这样就很好吗？”
萧隐点头，“是，这样很好。”
凤纯愣住，就在这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表哥何尝不是如此？他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他只希望凤纯能够开心快乐地活着，无论是否报的了血海深仇、是否能够杀死元飞英与钱进这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她能够放下仇恨，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活着。
仇恨，就像是一颗恶魔的种子，一旦它在你心里埋下，就永无再将其扼杀之可能。这颗种子会在你身体里生根发芽，然后长大，与你的□□融为一体，直到你整个人被仇恨所吞噬。接着，仇恨的力量会让你永生永世都活在痛苦之中——若你未能报仇，将会谴责、唾弃自己，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人，然后混沌此生；若你大仇得报，就会变得癫狂，失去理智。接着，你的下半生就忽然变得没有意义，直到死亡那一刻，你都会在空虚之中度过。
凤纯笑了笑，也不说话了。或许她此刻最好不要再说，因为再说下去，她就会改变自己的立场，站在萧隐这边了。
屋檐的水滴嗒嗒顺着瓦片滴落在地上，寂静的深夜，仿佛世界只剩下水滴声。
萧小妹看着兄长，她能够感受到萧隐心中那种愤恨与无力，她知道萧隐爱她、想保护她，她更明白这些年来他们过得并不容易。
十多年，哪一天他不是在痛苦绝望中挣扎？
萧小妹笑了笑，走上前说道：“哥，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容易，我长大了，我只是想为你分担一些事情……我做不了什么，可是，我至少可以听你倾诉，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啊！那个女人说得对，我们是家人，家人不就是彼此依靠支撑的吗……”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着。
屋檐的水滴着，时间正与这水滴一样分秒流逝。
萧隐握紧的拳头忽然松懈下，然后苦笑着无奈叹了一声，“都先去休息吧，赶路辛苦了。小妹，我不怪你，你……快去睡吧。”
萧小妹的眼眶早已湿透，此刻她心中也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无论如何，萧隐既然没有反驳，那么就说明他以后都不会再阻止萧小妹的介入。正如小妹所言，萧隐的确一直在把她推开，从小到大，哥哥在她心中既高大，又神秘，她总是不知道萧隐在做些什么，更无法猜透他心中所想，因为他从未告诉过小妹有关于他的一分一毫。但从今以后，至少萧隐不会再对她隐瞒什么了。
萧小妹抹去眼角的泪珠，开心地笑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三人笑道：“哥！早点休息，还有……你们二位也早点休息。”
*****
翌日清晨，霜重还未褪去，东方阴云覆盖之下，已逐渐有了一丝金色的朝阳。
凤纯已经起床，打算到庄中院内四处走走。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一日之计在于晨，若是浪费了早晨大好的练功时间，可称得上一大罪过。
她刚走到前院，便看见了萧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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