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里，没有任何动静能逃过方衍的耳朵。
所以就算简木折声音再轻，他也听得清清楚楚，挑眉道：“你是说她那未婚夫？”
“前未婚夫。”
方衍当然知道魔宗里出了什么闹剧，他故意提到谢妄生不过是想逗一下简木折，听到后者毫不耐烦地纠正，心下几分了然。
还说不是私奔？
都说鬼市主只跟死人打交道，应冥灯下，被召来的亡魂是说不了谎的，因此鬼市也是修真界最隐秘的情报基地。
但其实方衍并不常用亡灵之术，在他心中，死人哪有活人有意思。
活人会说谎，会狡辩，会隐藏自己的内心。
而方衍最喜欢的，就是揣测人心。
来鬼市交易的人并不少，不论谁来，方衍都能从对方口中多少套取一点情报。
除了面前的简木折。
这少年两年前便接管了魔宗和鬼市之间的交易往来，此子深得费先生真传，无论自己怎么试探捉弄，简木折都不卑不亢从容应对，硬是一次都没让他讨到便宜。
他善读人心，可简木折在他面前，却似一个无心的空洞。
他甚至恶趣味地想，是不是要等到这小子死了，魂归死生之界，自己才能将他的孤魂召来，听到一句真心话。
到底不用等到他死，机会就在上一次见到简木折，他替谢芜来打探贺兰幽的情报，彼时贺兰幽和谢妄生私定终生的事在修真界闹到沸沸扬扬。谢芜怒不可遏，可谢妄生宁死不回沥花谷，他决定绑了那正道女子，逼谢妄生回来就范。
强扭的瓜不甜，方衍不禁咂舌，可他也很有职业道德，魔宗给了相应的报酬，他当然会交出最正确的情报。
简木折拿到情报正欲离去时，他多嘴问了句：“夜长梦多，你们小姐和少宗主大概是好事将近了，我下个月能喝到魔宗的喜酒吗？”
当然是玩笑话，他的命脉与鬼市阵法相连，终身不可能踏出此境界一步。但那个黑衣少年的身影却在门口一顿，没有同往常一样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离开。
“小姐不会嫁。”他的声音中似有一丝本人都察觉不到的阴翳和自信，“好事？恐怕不是方先生想的那种好事。”
方衍：呦呵！
那个时候他就明白，原来简木折在意这魔宗小姐。
这似乎比谢妄生那对还要有些意思，方衍来了兴致，可这简木折头也不回地离去，他看着这少年毫无灵力的单薄背影，有些惋惜。
毕竟谢芜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接受一个废物当自己女婿。
就算吃不上喜酒，凭借自己和费南书的多年交情，再加上这么久的交易往来，方衍认为自己多少还是有资格收到一包喜糖的。
正打算在简木折来给自己送喜糖时好言安慰两句，却从陌生面孔口中得到了少宗主当众退婚和那两人双双消失的情报。
后来又查出，此人带着个陌生姑娘来鬼市换身份灵牌。
方衍：呦呵！
他就知道，此子绝非池中物。
原本青苍色的脸上终于再板不住，方衍笑嘻嘻地看向简木折：“你小子下手真是快准狠，我听说那周小姐原本对少宗主一往情深，居然当天晚上就能被你拐跑，真有两下子，我懂，这叫乘虚而入。”
“前少宗主。”简木折懒得再去解释所谓的“一往情深”和“乘虚而入”，目光幽幽扫过方衍桌签堆叠的一堆书册，“先生少看两本话本，多花点时间精力在鬼市上，鬼市的情报规模至少还能比现在扩大一倍。”
“你懂什么。”方衍抽出一卷话本扇风，“都说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可秘密是有时效的，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创造新故事的，只能是活人。”
“东方一族分为两家，传到我这已经是方氏最后一人了。”他突然长吁短叹，“鬼市又能存在多久呢？或许没过多久，这无心书局就会就会取代鬼市成为真正的情报和消息网络，费南书难道没有跟你说过？这无心书局最初的两位创始人都是东方家的......”
没心情听方衍再倒腾一遍他们东方一族的派系族谱和鬼市历史，简木折三两步来到桌前，发下一手帕包裹着的物什，这才是他此次前来鬼市的真正目的。
他的动作格外慎重仔细，仿佛手帕中包裹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方先生，请你帮我修复此物。”
只有费先生和他知道，鬼市主方衍另一重身份，是拥有火灵根的铸器师。
方衍指尖一动，一只死灵蝶飞过，揭开那帕子。
他定睛一看，愣住。
“这是一枚铃铛形状的炼丹炉。”
“我没问你这个。”方衍咂舌，“怎么碎成这样了！”
手帕中只余留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古铜色碎片，边缘一圈焦黑，像是炒锅没控制好火候，裂在锅底的几粒焦炭。
“只有一半。”简木折将手帕推了一推，又补了一句，“......暂时还不到一半，先生技艺高超，修复这种小器物应当不在话下。”
“......”
拒绝被扣高帽子的方衍默默把手帕推回去：“炼丹炉是吧，要不你从我库房里挑一个？再不然我重新给你找个铃铛型的法器改一改？”
“不行。”简木折答得斩钉截铁，“就要修这个。”
方衍想说你这不是诚心难为我吗，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鬼市主，求他办事的人多了，面前不过是从魔宗逃跑的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本来同自己谈条件？
他心中冷笑，正打算闭门送客，面前的简木折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来不仅是为了此物，更是为了来帮先生打磨泪晶。”
方衍的笑声僵在脸上。
这小子还真有资本。
方衍不仅喜欢看话本，还喜欢听逝者的生平故事。
他同死人作交易，了却人的生平愿，作为交换，亡者要献出自己的生前记忆。
储存亡者记忆的容器，名为泪晶石。
越美丽通透的泪晶，储存的记忆越逼真生动，甚至能传递原主的感情
原本只有西海鲛族的栖息地能生出泪晶，直到一位白衣剑误入西海，劈走半块泪晶原矿。
那剑客便是周心简的外祖父，他将原矿埋于静月江寒潭底，后来静月江底也能偶尔出现泪晶。
这些泪晶通常都被费先生收集，取来与鬼市主进行交易。然而泪晶极易破碎，全天下能将泪晶完好打磨至剔透者，方衍只知道两人。
费南书，和坐在自己面前的他的小徒弟。
看着面前那手帕上绘制的精细纹样图纸，方衍知道那应当是那铃铛法器原本的样子。
只有这样耐心仔细的人，才能打磨出最完美的泪晶载体。
方衍一咬牙，从桌下抽屉中取出一匣子。
“你帮我把这盒泪晶打磨好，我便帮你修。”递出匣子的瞬间，那手帕和其中碎片也被他取走。
简木折将盒子收进灵犀戒：“这么多？”
当然是因为简木折三个月没来囤积的太久，方衍又不可能拉下面子去找费南书帮自己打磨。
不过修复那破烂的难度实在太高，他也理所应当向简木折提高报酬。
“你什么时候要？”
“下周。”
“下周！”方衍惊呼，第一次有人跟他做生意，还敢跟他提条件。
他冷声道：“你若是下周能把那一盒泪晶打磨完成，我自然将这铃铛奉上。”
打磨积蓄三个多月的泪晶原石，简木折就算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做到。
“成交。”少年干脆利落地答应，不带一丝犹豫。
错愕之下，方衍又拦下办完事便要离开的简木折。
“要修复这铃铛而不是做一件新的，需要此铃铛初始的蓄灵底片，还需要火种材料。”他刚刚看得真切，那手帕的焦片里，应当是没有原本的底片的。
“我知道。”简木折停住，“我会尽快交到先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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